第168章 青衫错落,宿雨接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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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年。
短短一年。
“玄宣。”墨千幻低声唤他,语气里难得没了玩笑,“该走了。”
白玄宣收回目光,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转身时,一滴雨水顺著他额发滑落,滴进颈窝,冰凉。
白玄宣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县衙。
衙门口,两名身著云梦卫甲冑的士卒按刀而立,见白玄宣走近,目光警惕地扫来。
“来者何人”左侧士卒冷声问道。
白玄宣取出諭旨,展开:“白鹿书院白玄宣,奉旨接任北莽县令。”
士卒一怔,仔细验看过諭旨上的官印和字跡,脸色微变,侧身让开:“白大人请。”
白玄宣收好諭旨,迈步踏入县衙。
庭院中,青石板上雨水积聚,倒映著阴沉的天光。
正堂檐下,一人负手而立。
青衫,布履,身形清瘦。
正是张唯。
他似已等候多时,见白玄宣进来,缓缓转身。
那张曾经在北莽搅动风云的脸上,此刻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白玄宣。”张唯开口,声音平淡,“你来了。”
白玄宣停下脚步,隔著三丈雨幕,与他对视。
这是数月来,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著这个將白家逼入绝境的人。
没有证据。
郡守被屠,北玄卫撤离,白家被迫入山————这一连串事件,环环相扣,精妙得如同棋局。
復盘全局,所有线索都指向眼前这个青衫中年人,却又没有任何实证能將这一切与他直接关联。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张大人。”白玄宣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学生奉旨接任。”
张唯微微頷首,侧身让开正堂大门:“交接文书已备好,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正堂。
堂內空旷,只一张长案,两把椅子。
案上整齐叠放著县令印信、户籍册、税赋帐目、刑狱卷宗————以及一封已经用火漆封好的辞呈副本。
白玄宣的目光在那些卷宗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张唯脸上。
“张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学生查过您的卷宗。元初182年生人,幽州寒门子弟,十八岁高中状元,殿试文章《论天下田赋疏》被先帝赞为切中时弊,老成谋国”。
“
张唯眼神微动,没有接话。
“当年状元游街,万人空巷。”白玄宣继续道,目光直视著他,“您骑著白马,身著红袍,从朱雀大街一路行至翰林院。那时您在想什么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还是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
雨声从门外传来,淅淅沥沥。
张唯缓缓走到窗边,望著庭中雨幕,许久,才低声开口:“你想说什么”
“学生只是不解。”白玄宣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您读圣贤书,明是非,知善恶。郡守府十七条人命,北玄卫九十名將士被控心神,根基大损,白家数百人被迫遁入深山————这些,您做的时候,心中可有一丝迟疑”
张唯背影微微一僵。
“您十八岁中状元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白玄宣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痛楚与不解,“您曾写民为贵,社稷次之,曾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些文章,那些抱负,都去哪儿了”
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敲在瓦檐上,敲在青石板上,敲在人心上。
终於,张唯缓缓转身。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疲惫的神色,那层平静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积年累月的落寞。
“白玄宣,”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以为————我不想做个好官”
白玄宣怔住。
“幽州寒门,祖上三代务农。”张唯走到案前,手指轻轻拂过那叠卷宗,“我能中状元,是靠母亲典当嫁妆供我读书,是靠乡亲凑钱送我赶考。殿试那日,我穿著打补丁的长衫,站在金鑾殿上,对著先帝侃侃而谈时,心里想的是——我终於可以改变些什么了。”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嘲讽:“然后呢我被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同年进士,出身世家者,最次也是从六品主事。我在翰林院一待就是五年,校勘典籍,编纂史册,做的都是最清贵也最无用的差事。而他们,早已外放州县,积累政绩,步步高升。”
“为什么”他看向白玄宣,目光锐利如刀,“因为我是寒门。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我写的奏疏石沉大海,我的建言无人理会。我就像一颗钉子,被按在翰林院那潭死水里,慢慢锈蚀。”
“直到————云先生找到我。”张唯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寒门想要出头,唯有借势。云家可以给我势,给我平台,给我施展抱负的机会。代价是————
成为云家的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犹豫过。可那时,我母亲病重,需要钱医治;家乡遭灾,需要粮賑济;
翰林院的同僚都在钻营门路,只有我还守著那点可怜的清高————我妥协了。
再次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復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白玄宣,你比我幸运。”张唯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锥心,“你遇到了韩子恆。他给你路,给你机会,甚至————把北莽县令的官印,交到你手里。”
“而我,”他微微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又缓缓放下,“我遇到的是云长天。他给我的,是一条只能向前、不能回头的独木桥。桥下是万丈深渊,桥对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没得选。”
“北莽这半年,我逼走北玄卫,打压白家,清理异己————做的每一件事,都算无遗策。”他缓缓道,“可你知道吗这些事,不是我张唯想做的,是云家需要有人做。我只是那把刀,握在云先生手里的一把刀。”
他深深看了白玄宣一眼:“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更多时候,是时势推著你,不得不做。”
“非我不及也。”张唯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嘆息,却又重得砸在人心上,“实乃势————不在我。”
“现在说这些,已无意义。”张唯走到案前,拿起那封辞呈副本,递给白玄宣,“北莽县令的印信、卷宗,都在这里。从此刻起,你是北莽县令。”
说罢,他转身,走向堂外。
青衫依旧,路已殊途。
白玄宣接过辞呈,纸张冰冷。
白玄宣看著他青衫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许久,才低声开口:“张大人。”
张唯脚步一顿。
“您当年那篇《论天下田赋疏》,学生拜读过。”白玄宣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雨中,“里面有一句话——为官者,当以民心为秤,以天下为局。纵使身陷泥淖,亦不可忘初心”。
“”
张唯背影微微一颤。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继续迈步,走入渐沥雨中。
庭院外,云重撑伞候著,身后是百余甲士,肃立雨中,杀气凛然。
张唯接过伞,走入队伍。
甲士们如潮水般分开一条路,簇拥著他,缓缓离去。
青石板上,人影如墨跡般被雨水晕开,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白玄宣与墨千幻跟至堂口,立於檐下,默默望著那道青衫身影。
墨千幻忽然低声开口:“这傢伙......倒是个角色。”
雨还在下。
白玄宣没有接话。
他缓缓抬头,望向白山方向。
雨幕深处,远山如黛。
父亲,大哥,娘,羽微姐姐,玄星————你们还好吗
从今日起,我便是北莽县令了。
白山深处,三峰谷。
白岁安立於新垦的灵田边,忽有所感,抬眼望向东面天空。
暮云低垂,残阳如血。
他沉默良久,缓缓抬起手,按在心口。
那里,《玄命道卷》微微发热。
卷面上,一行新的字跡悄然浮现:
【元初歷225年八月,白家白玄宣接任北莽县令,运势+300】
【当前运势:9201】
他望著那行字,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玄宣..
低语隨风散去,融入了白山苍茫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