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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青衫错落,宿雨接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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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青衫错落,宿雨接印

雨是午后开始大的。

雨敲在郡守府书房外的芭蕉叶上,啪作响。

白玄宣撑著油纸伞立在廊下,月白长衫下摆已被雨水打湿一片深色。

他手中捏著一卷刚从信鸽脚筒取出的密报,薄薄的纸被水汽浸得微潮,墨跡有些晕开,但仍能辨认出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

“陈县被屠————县衙府库洗劫一空————全城死者逾千,皆精血枯竭,状若干尸————有倖存者称,行凶者著暗红劲装,腰悬黑色葫芦,似天下会制式————”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书房门。

韩子恆正立於窗前,望著庭中雨幕,青衫背影清瘦挺拔。听闻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先生。”白玄宣將密报双手奉上,“陈县急报。”

韩子恆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在读到满城尽屠,精血枯竭八字时,掠过一丝透骨寒意。

天下会。

又是天下会。

“天下会————”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將密报置於案上,“如此肆无忌惮。”

然而,他眼中清气一闪而过,思绪恢復平静,回顾近几个月看过的案卷。

天下会活跃於灵机復甦之后。

这半年,这个名字如同阴云,渐次笼罩在江州乃至更北的几州上空。

屠村、劫掠、刺杀官员、抢夺灵矿————行事愈发猖獗,手段也一次比一次酷烈。

韩子恆沉默。

窗外雨声更急。

良久,他转身走向书案。案角,那只紫檀木盒仍开著,五卷明黄諭旨静静躺在其中。

空白帛面,龙纹隱现。

陈弘三日前送来的空白諭旨,陛下赐的先斩后奏之权。

这是刀,也是枷。

他的目光落在那空白处。

许久,他缓缓伸手,取出一卷,铺开。

玉轴冰凉。

他提起笔,笔尖在砚池里饱蘸了墨,悬停片刻,终是落下。

一行端正道劲的楷书,在空白的諭旨上渐次浮现:“北莽县县令,白玄宣。”

字跡清峻,力透帛背。

白玄宣怔住了。

“先生,学生————”

“玄宣。”韩子恆搁笔,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却深沉,“陈县被屠,只是一个开始。天下会敢动朝廷县治,背后必有倚仗。灵机復甦,乱象已显,陛下要的是能在乱局中站稳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三个月来,江州官场已有十七名县令、县丞、主簿被內卫锁拿下狱,皆与云家关联甚深。陛下心很急,决心也很大。陈弘送来的这五道空白諭旨,便是明证。”

白玄宣喉结动了动,心中翻涌。

他想说,自己才十五岁,入白鹿书院不过一年,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他想说,北莽如今是云家经营半载之地,张唯刚去,自己孤身一人,如何去接这个烫手山芊

韩子恆將写好的諭旨轻轻捲起,系上明黄綾带,双手递到他面前。

“今日巳时,云家转来了张唯的辞呈。云家让他此时抽身,是保全,是看重,也是以退为进。北莽县令这个位置,已经空了。”

他的目光落在白玄宣脸上,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北莽是你的故土,是白家根基所在。於公於私,这个位置————眼下没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选。”

韩子恆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

雨幕如织,將远处的街巷、楼阁都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他的背影在窗前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著一丝疲惫。

“玄宣,”他背对著白玄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雨声传来,“世道如洪流,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选。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凶险,但也是你的机缘,是白家的转机。”

白玄宣望著先生背影,又看向手中那捲尚带墨香的諭旨,眼前仿佛浮现出离家那日,父亲站在院门口说的那句话:“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混合著对故土的牵掛、对家族的担当,在他胸中激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忐忑与自疑,上前一步,躬身,双手稳稳接过那捲重若千钧的諭旨。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学生————领命。”

三日后,未时,北莽码头。

雨小了些,却未停,细密的雨丝飘在江面上,泛起千万圈涟漪。

一艘轻舟御空而行,船身铭刻著细密的银色符文,正是墨千幻亲手改良的【

行舟】法器。

白玄宣立在船头,一袭青衫已被水汽浸得顏色深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身侧,墨千幻抱臂望著前方渐近的码头。

片刻,行舟停靠,化作流光,落入墨千幻储物袋中。

白玄宣踏上码头青石板,目光扫过四周。

恍惚间竟有些陌生。

码头上忙碌的人影少了,往来的货船稀了,连扛包的脚夫都无精打采地蹲在檐下躲雨,眼神麻木。

而最刺眼的,是码头东侧那片原本属於北玄卫的营地。

数月前,这里大哥驻防的营地,玄甲士卒往来巡守,旌旗在江风中烈烈作响。

如今,营地变了,人也换了,旗帜换了。

营寨扩大了近一倍,柵栏加高,哨塔林立。

一队队身著深蓝甲冑的士卒正在营中操练,呼喝声整齐划一,杀气凛然。

深蓝底色,银线绣著翻腾的云纹——云梦卫。

云家接管江州防务后,云梦卫便以最快的速度填补了北玄卫撤离留下的真空。

墨千幻压低声音:“云梦卫號称江州第一强军,果然名不虚传。玄宣,你这县令————怕是不好当。”

白玄宣沉默。

他收回目光,看向码头另一端。

那里,白家码头的招牌还在,只是门前冷清,只有几个李家打扮的伙计在懒洋洋地洒扫。

“走吧。”墨千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先去县衙交接。在你的治理下,这一切都会变好的。”

白玄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

两人未乘马车,只撑了油伞,沿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步行入城。

街道比记忆中冷清了许多。

沿途店铺虽还开著,却门可罗雀。

偶有行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匆,低著头,不敢多看。

街角暗处,总有几个穿著普通、眼神却过於锐利的汉子抱著胳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街面。

白玄宣认得那种眼神——————是探子,是耳目。

云家已將北莽,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行至东街时,他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抬头,望向街心。

白家客栈的匾额还在,韩先生亲笔所书的四个大字,在雨水中依旧道劲清晰。

白玄宣站在街对面,隔著雨幕,静静望著。

曾经宾客盈门的白家客栈,此刻门庭冷落。

朱漆大门虚掩著,隱约可见里头空荡荡的大堂。

门內,半大的小廝,瞌睡点地,似是不觉得有生意来。

偶有行人匆匆经过,皆是远远便绕开,投来一瞥复杂难言的目光。

仿佛这客栈门口横亘著一条无形的沟壑,无人愿意沾染半分。

他想起客栈开业那日,鞭炮震天,红纸屑如雪纷飞;

想起大堂里说书的姐姐,嗓音清亮,讲著石猴出世的故事;

想起跑堂的少年们穿梭如鱼,后厨飘出的香气瀰漫整条街;

想起县尉李大人亲临道贺,父亲站在门前拱手迎客,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那时,白家刚在北莽站稳脚跟,人人脸上都带著对未来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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