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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雨夜辞呈,諭旨如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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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袭深紫色宦官常服的陈弘,缓步踏入。

他面白无须,眉眼温润,嘴角甚至带著一丝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意。可那双眼,却冷得像腊月寒潭,不起丝毫波澜。

“韩先生。”陈弘拱手,姿態恭敬,“叨扰了。”

韩子恆还礼:“陈公公有礼。”

陈弘直起身,目光扫过韩子恆身后那些面色紧张的学子,笑容深了几分:“先生门下果然英才辈出。这般年纪,便敢隨先生来这江州险地,勇气可嘉。”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內卫上前,双手捧著一只紫檀木盒。

盒盖打开。

里面是五卷明黄色的空白諭旨,帛面绣龙,玉轴冰凉。

“陛下口諭。”陈弘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江州灵资清查,关乎国本,不容有失。特赐空白諭旨五道,凡抗旨不遵、隱匿灵资、勾结地方者——无论品级,无论背景,先生可先行处置,事后报备即可。”

庭院內死寂。

学子们脸色发白。

空白諭旨!

这等於给了韩子恆先斩后奏之权,可也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韩子恆看著那五卷諭旨,许久,缓缓开口:“陈公公,灵资司章程尚未完备,何为隱匿,何为合法,尚无明確定义。此时若以抗旨之名锁拿官吏,恐难服眾。”

陈弘笑容不变:“先生多虑了。陛下要的,是结果。至於章程————抓了人,清了资,自然便有章程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只让韩子恆一人听清:“先生,陛下让咱家带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但若水浑得看不见底————那这池子,也该换换了。”

韩子恆瞳孔微缩。

陛下这是————要他做那把刮骨疗毒的刀。

哪怕刮掉的是江州半壁官场,哪怕溅起的是血雨腥风。

“咱家知道先生仁厚,”陈弘继续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如针,“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裴家、俞家、张家,可都看著呢。若江州这一步踏不实,灵资司————便是空中楼阁。”

他后退一步,声音恢復如常:“三县县令已下狱,供出牵连者十七人,名单在此。请先生过目。”

又一名內卫上前,奉上一卷名册。

韩子恆接过,展开。

上面十七个名字,有县丞、主簿、典史,也有地方乡绅、商会会长————甚至有两个,是云家旁系子弟,在地方上掛著虚职,领一份干餉。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简短的罪证:某处別院挖出灵矿三箱,某处田庄测出地脉异常,某次宴饮提及————

铁证如山。

却又————巧得令人心悸。

韩子恆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陈弘:“陈公公,这些人————现在何处”

“暂押在府城詔狱。”陈弘笑道,“等先生发落。”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对了,北莽县令张唯,今日一早递了辞呈。听说————是云长天云阁老亲自下的令。”

张唯————辞了

韩子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个半年来將北莽搅得天翻地覆、逼得白家遁入深山的云家高足,竟就此抽身而去。

是云家见势不妙,及时止损

还是————以退为进,另有图谋

“陛下之意,”陈弘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意味深长地看著韩子恆:“白鹿书院江州分院,也该掛牌了。陛下说,书院与灵资司,当互为表里书院育才,灵资司用人。这第一步————先生,该迈出去了。”

雨后的风穿过庭院,带著湿冷的水汽。

韩子恆握著那捲名册,掌心冰凉。

他身后,学子们自光灼灼,有不安,有愤怒,也有————跃跃欲试的激昂。

而面前,陈弘含笑而立,身后二十余名內卫沉默如石。

空白諭旨五道,静静躺在紫檀盒中,明黄帛面映著阴沉天光,刺眼如刀。

同一日,未时。

江州,云府。

这里是云家接待贵客之地,亭台楼阁皆按江南园林样式建造,一步一景,精巧绝伦。

此时,临湖的水榭中,两人对坐。

上首者一身玄色常服,气息深厚,正是坐镇江州的云家家主,云天穆。

下首者则是一袭紫金蟒袍,面如冠玉,气度雍容,乃是当朝王爷,姬承运。

水榭外,细雨又起,打在湖面莲叶上,沙沙作响。

“王爷今日冒雨前来,想必不止是为了品这盏雾里青”吧”云天穆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隨意。

姬承运微笑:“云家主说笑了。江州多雨,本王早已习惯。倒是这雾里青”,每年只得春末这十来日可采,本王在京中惦念已久,今日总算得尝,还要多谢云家主款待。”

两人寒暄几句,茶过三巡。

云天穆搁下茶盏,抬眼看向姬承运,目光渐深:“王爷,听说————昨夜蓟县、林县、河阳,三县县令被內卫锁拿下狱”

姬承运笑容不变:“確有此事。陈公公奉旨清查灵资,那三位————手脚不乾净,撞在了刀口上。”

“手脚不乾净”云天穆轻笑,“王爷,明人不说暗话。那三位,两位是我云家姻亲,一位是云家故人。陈弘这一抓,抓的可不只是三个县令。”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是云家的脸。”

姬承运缓缓转动手中茶盏,盏中茶汤碧绿,映著他深邃的眼眸:“云家主,灵资司乃国策,陛下志在必得。此时撞上来————莫说是姻亲故友,便是本王的姻亲,怕也难逃干係。”

云天穆盯著他,许久,忽然嘆了口气:“王爷,咱们相识也有二十年了吧”

姬承运点头:“二十三年。当年本王隨军歷练,第一站便是江州,蒙云家主指点兵法,受益良多。”

“既如此,老夫便说几句肺腑之言。”云天穆身体微微前倾,“灵机復甦,仙路重开,这是大势。陛下要收拢资源,集权中央,老夫理解。但————”

他话锋一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千年世家,根深蒂固,靠的不是那几处灵矿、几亩灵田,而是传承,是————默契。”

姬承运沉默。

云天穆继续道:“陛下若想以雷霆手段,一举收尽天下灵资,老夫敢问——

北地韃子,南方蛮子虎视眈眈,天下会妖人四处作乱,各地宗门暗流涌动————此时若逼反了四柱国,逼散了十二卫,这大胤江山,谁来守”

水榭內一片寂静。

唯有雨打莲叶声,声声入耳。

许久,姬承运缓缓开口:“云家主所言,本王明白。陛下————也明白。”

他抬眼,直视云天穆:“所以陛下让本王来,与云家主商议—灵资司清查,势在必行。但清查之后,分配之权,可由朝廷与四柱国共议。云家坐镇江州多年,劳苦功高,该得的份额————绝不会少。”

云天穆眼中精光一闪。

共议分配。

这已是皇室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王爷此话,可作数”他问。

姬承运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轻轻推至云天穆面前:“陛下密旨。云家主过目。”

云天穆展开。

帛书上字跡道劲,確是陛下亲笔。內容与姬承运所言大致相同,唯在末尾加了一句:“江州试点若成,云家当为首功。朕不吝封赏。”

封赏。

可以是爵位,可以是官职,也可以是————更实际的东西。

云天穆合上密旨,沉默良久。

雨势渐大,湖面泛起万千涟漪。

“陛下圣明。”他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云家————自当鼎力相助。”

姬承运鬆了口气,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有云家主此言,本王便放心了。陈弘那边,本王会去敲打,让他收敛些。

至於那三位县令————若查实確有隱匿,按律处置便是。但若只是些无伤大雅的“旧帐”,还望云家主海涵,让他们————將功折罪。”

这便是交易了。

云家配合灵资司推行,皇室则在清查中,对云家势力网开一面。

云天穆頷首:“王爷费心。”

两人又饮了一盏茶,姬承运起身告辞。

云天穆送至別院门口,望著那辆玄色马车消失在雨幕中,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长老,”身后,一名心腹管家低声问,“陛下这密旨————”

“缓兵之计。”云天穆淡淡道,“共议分配说得轻巧。灵资司若真立起来,章程一定,刀把子便握在了朝廷手里。今日说共议,明日便可改章程。千年世家————岂能寄望於帝王一时仁慈”

管家蹙眉:“那方才家主为何————”

“为何应下”云天穆转身,望向水榭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因为此时翻脸,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声音低如自语:“陛下忌惮云家,却又不得不倚重云家。这忌惮与倚重之间,便是云家的腾挪之地。”

“灵资司要查,便让他查。但怎么查,查多少,查出之后如何分配”——

这里头的文章,还长著呢。”

雨越下越大。

云天穆立於檐下,望著阴沉天际,忽然问:“张唯的辞呈,到哪儿了”

“以及转呈吏部,按六百里加急,明日午时前可抵。”

“嗯。”云天穆点头,“让他回来也好。北莽这半年,他做得不错。白家虽未死,却也伤了筋骨。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家主是指”

“出使南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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