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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郑国宛城见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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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的青石板街道被晨光洗得发亮。

昨夜一场薄雪尚未完全消融,在背阴的屋檐下、巷角处堆积着,像被人遗忘的碎玉。

郑国拢了拢衣襟,缓步走在街道中央。

寒气透过靴底传来,却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他仔细地观察着这座城池。

道路两旁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伙计们呵着白气将货架搬到门外。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在无风的清晨笔直向上,最终消散在湛蓝的天幕下。

一切井然有序,甚至比新郑的早晨还要规整几分。

这让郑国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秦地城池,该是另一种模样——更严整,也更冷硬。

可眼前这幅市井画卷,却透着寻常日子的暖意。

此时,城中的集市已经开张了。

商贩们正在摆放货物,陶器、布匹、粮食、腌菜,各色货品在摊位上铺开。

讨价还价声、招呼声、板车碾过石板的轱辘声,混成一片温热的喧嚣。

郑国穿行其间,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不远处,一个卖陶器的中年商贩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陶器上的薄霜。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粗布短褐,手上生着厚茧。

他擦拭得很仔细,每个陶罐、每只陶碗都要抹过,连纹路缝隙里的霜渍都不放过。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恰好对上郑国的视线。

出乎郑国意料,商贩没有露出畏惧或戒备的神情。

反而,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淳朴而热情的笑容。

“老先生,来看看新到的陶器吧!”

他招呼道,口音带着南阳本地的腔调,说道:

“都是本地窑烧的,您瞧瞧这成色!”

闻言,郑国走近摊位。

他随手拿起一个双耳陶罐,入手沉甸甸的。

罐身还残留着清晨的凉意,但釉面已经泛出温润的光泽。

上面的回纹清晰流畅,勾勒出连绵的图案,是典型的韩地纹样。

郑国端详着,状似随意地问道:

“做工不错,近来生意可好?”

“托郡守的福,好多了。”

商贩笑呵呵地说道:

“这两年税收减了些,驰道也修通了,从关中、巴蜀来的商队多了,咱们这宛城热闹了不少。”

他说得自然,手上还在整理着摊位。

郑国将陶罐轻轻转动,目光落在罐底。

那里有个小小的印记,是窑工的标识。

他认得这个标识,是新郑西郊老刘窑的东西。

看来秦人占领南阳后,原本韩地的窑口还在照常烧制,连纹样都没改。

商贩忽然开口道:

“看老先生不像本地人,是从东方来的吧?”

闻言,郑国心中微凛。

他抬起头,见商贩仍笑着,眼神里没有试探,只有寻常的好奇。

郑国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商贩笑道:

“那就是了。”

“您放心,在咱们宛城,虽是韩民居多,可不管原来是哪国人,如今都是秦人,一样过日子,一样做买卖。”

他说这话时,神情坦然自若,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闻言,郑国沉默片刻,将陶罐轻轻放回原处。

“只是看看。”他说。

“您慢走。”

商贩也不强求,继续低头擦拭起另一件陶器。

郑国转身离开摊位,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又传来商贩招呼其他客人的声音,爽朗而热情。

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却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

皆为秦人。

这四个字说得如此轻易,可背后是多少烽火、多少变迁?

而那个韩裔商贩说这话时,脸上竟无半分勉强。

郑国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离开了喧闹的市集。

转过一个街角,人声渐渐远去。

眼前是成片的民居,青瓦白墙在冬日晴空下格外分明。

闾巷安宁,几个孩童正在追逐嬉戏,惊起檐下栖息的麻雀。

老妪们坐在门前晒着太阳,手中的纺锤不停转动,麻线在光影中拉出细长的丝。

一派太平景象。

郑国在一处官学学堂外驻足。

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整齐而清亮。

他侧耳倾听,辨出了内容,是《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闻言,郑国有些诧异。

他原以为秦国官学只教法令、只授耕战之术,却不料能听到《诗》的诵读。

而且这读书声并非敷衍,字正腔圆,显然是常年习练的。

他悄悄走近些,从半开的窗扉望进去。

学堂里坐着二十多个学童,年纪在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之间。

他们跪坐在席上,双手捧着简册,正跟着前方的夫子诵读。

让郑国更加惊讶的是,这些学童的衣着并不统一。

有秦人常见的深衣,也有韩人惯穿的右衽短褐,甚至还有个孩子头上戴着楚地样式的绣花小帽。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读书声还在继续。

夫子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士,青衫纶巾,正闭目打着节拍。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那些稚嫩而专注的面庞。

“先生觉得奇怪?”

此时,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郑国回头,见蒙毅不知何时来到了身边。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素色深衣,外罩灰色大氅,显得更加平易近人。

他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看了一会儿了。

“没想到秦国境内,还能教授《诗经》。”

郑国如实说出心中疑惑。

蒙毅微微一笑,说道:

“我大秦王上重法度,但也重教化。”

他缓步走近,与郑国并肩立在窗下,说道:

“商君变法时,确实废了不少诗书礼乐,可那是百年前的事了。

孝公之后,历代秦王皆有调整。尤其今上——”

他顿了顿,看向学堂内那些摇头晃脑的学童。

“秦地虽以法家治国,却不废诗书。况且,南阳新得,这些孩子将来都是大秦的子民,岂能不知诗书、不晓礼义?”

“可《诗》中多有三代遗风,与秦法岂不抵触?”郑国问道。

“抵触与否,要看如何解读。”

蒙毅转过目光,看向郑国,说道: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教化百姓向善、知礼、守节,这难道与法度相悖么?

法禁其行,诗化其心,二者本是相辅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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