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瞒天过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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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灰。
有人用某种酸性液体腐蚀了固定铁件的石灰砂浆,使铁件松动,然后用工具把铁件从石壁里撬了出来。那三道划痕,就是撬动时留下的。
铁件被撬出来后,凶手用它砸死了受害者,然后又把它塞回松动的孔洞里,伪装成原样。但因为石灰砂浆已经被腐蚀过,铁件并没有完全固定住,所以受害者在临死前才能抓住它——因为它本来就是松的。
好一个瞒天过海。
但凶手犯了一个错误。他在重新塞回铁件时,没注意到铁件的方向跟原来差了大约十五度。这个细微的偏差,如果不是刻意去比对,根本看不出来。但陈乐天手上有改良时的原始图纸,一比就知道了。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随后赶来的李卫。李卫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几次,最后定格在一种阴冷的笑意上。
“好啊,好得很。”李卫慢慢说,“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扳倒老子?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扳得倒谁。”
“大人,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失踪的河工。”陈乐天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找到他,就能证明是有人蓄意破坏,而不是改良方案的问题。”
“老子已经派人去找了。”李卫顿了顿,“不过乐天,你晓得不晓得,这件事还有一个更麻烦的地方?”
陈乐天看着他。
“孙茂才弹劾老子,折子是直接递到内务府的。内务府如今正盯着曹頫的案子,见到有人弹劾老子的折子,说不定会派人来查。”李卫的声音很低,“如果来查的人不是老子的人,而是曹頫的人,你猜他会怎么查?”
陈乐天明白了。如果钦差本身就是曹頫一党,那么即便找到了证据证明是有人蓄意破坏,钦差也可以视而不见,反而咬定是改良方案有问题。到那时候,陈家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所以,我们要赶在内务府来人之前,先把证据链做实了。”陈乐天说,“而且要做得铁证如山,让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翻供。”
李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你有办法?”
陈乐天想起了一个人。
当天下午,陈乐天出现在城东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敲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面容清瘦,十指修长,一看就是常年不干重活的人。他见到陈乐天,微微一愣,随即侧身让他进去了。
这人姓孟,叫孟鹤堂,是运河上有名的“水眼”——专门帮官府勘验水工事故的民间高手。他精通水利、力学、材料,更重要的是,他这个人有个出了名的毛病:认理不认人。不管是多大的官,到了他面前,证据说话。
陈乐天来找他,就是想请他出面,对水闸的“事故”做一次独立的勘验。
孟鹤堂听完陈乐天的陈述,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把精巧的工具——卡尺、水平仪、探针,还有一些陈乐天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陈公子,我跟你说句实话。”孟鹤堂一边擦拭工具一边说,“你这个案子,我要是接了,勘验结果未必对你们有利。”
“我知道。”陈乐天说,“我请您去,就是要一个公正的结论。如果真是我们的改良方案有问题,我陈家认栽,该赔偿赔偿,该整改整改。但如果是有人蓄意破坏,我也绝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孟鹤堂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意外,又有些欣赏。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请他去做假证、说假话,像陈乐天这样主动要求公正勘验的,还是头一个。
“行。”孟鹤堂收起了工具,“明天一早,我跟你去水闸。”
陈乐天从孟鹤堂那里出来,天已经黄昏了。他走在回商号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失踪的河工。李卫的人已经追出去了,但县城四通八达,水路陆路都有,一个人要是铁了心想跑,还真不好找。
除非有人帮他跑。
他忽然停下脚步。
如果这个河工是孙茂才半年前埋下的钉子,那么孙茂才一定跟他保持着联系。现在出了事,孙茂才肯定会安排他跑路,而且跑得越远越好。但问题来了——孙茂才自己也在被盯着,他不可能亲自去安排。
那么,是谁在替孙茂才跑腿?
陈乐天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孙茂才身边的那个长随,姓周,三十来岁,沉默寡言,办事极利落。这个人他见过几次,每次都给他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感,像是一条藏在暗处的蛇。
“赵虎。”陈乐天对跟在身后的赵虎说,“帮我查一个人,孙茂才身边的周姓长随,查查他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
赵虎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这一夜,陈乐天没怎么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整个事件的每一个环节。半年前埋钉子,等待改良水闸的机会,调换班次,用酸腐蚀石灰砂浆,撬出铁件杀人,再塞回去伪装现场,通过孙茂才弹劾李卫,最终目标是为曹頫争取戴罪立功的机会。
每一步都算得很精,时间跨度长达半年,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但有一个地方不对。
如果凶手的目标仅仅是嫁祸给陈家,为什么要杀人?直接伪造一个因改良方案导致水闸垮塌的事故,不是更安全、更难以追查吗?
杀人,意味着凶手有非杀不可的理由。
那个死者,一定知道些什么。也许他无意中发现了河工队伍里有人在搞鬼,也许他认识那个半年前来的同乡,也许……他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是在最后关头反悔了,所以被灭口。
不管怎样,死者才是这个局里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突破口。
陈乐天想到这里,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翻身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穿鞋,门就被推开了。
赵虎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他脸上的表情,让陈乐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找到了?”陈乐天问。
赵虎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找到了。在运河下游十五里的芦苇荡里,人已经死了,脖子上勒着绳子,身上绑着石头。仵作说,死了至少六个时辰了。”
陈乐天闭上眼睛。
最后一条线索,断了。
不对——他猛地睁开眼。人死了,线索不一定断。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会说话,只要你找对了听的方式。
“尸体在哪里?”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还在芦苇荡里,李大人已经派人围住了,谁也不许动。”
陈乐天系好衣带,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从水闸带回来的图纸。
图纸上,那个偏移了十五度的铁件支座,在烛光下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像一只无声控诉的手。
“走吧。”他对赵虎说,“去芦苇荡。”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运河的水声在远处隐隐传来,像某种古老而危险的预兆。陈乐天骑马穿过空旷的田野,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一起安全事故,不再是一场商业陷害,而是一条人命。
两条。
凶手敢杀人,就说明他的背后,有比孙茂才更大的势力在撑腰。而那个势力,绝不仅仅是为了帮曹頫戴罪立功这么简单。
陈乐天攥紧了缰绳,忽然想起父亲陈文强常说的一句话:
“在商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对手,而是那些你看不见的手。”
此刻,那只看不见的手,正从运河的暗夜中,缓缓伸向陈家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