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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铁辕犁与西湖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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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辕的不经使,容易断。铁的结实,而且深浅好调。”陈文强说着,让巧芸把图样拿来,摊在李卫面前,“大人请看,这犁梢上有个槽,插一根铁栓,往上提就浅,往下放就深,随时可以调,不用停下来改。”

李卫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文强啊文强,你一个做紫檀生意的,怎么想起捣鼓农具来了?”

陈文强早想好了说辞:“大人,我虽是商人,可也是农家出身。小时候挨过饿,知道庄稼人的苦。这东西若能帮乡亲们多收几斗粮食,也算积德。”

这话说得真诚,李卫信了。他点了点头:“既如此,我让杭州府拨二十亩官田给你试种。若真能增产,我替你向朝廷请功。”

“请功不敢,只求大人一件事。”

“说。”

“若这犁真成了,大人能不能在浙省各府推广?我不要银子,只求大人准许我在每个县设一个铺子,专门打犁、卖犁,教农人使用。”

李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随即又笑了:“你这是想借朝廷的力,做你的生意啊。”

“大人明鉴。”陈文强也不否认,“可这是双赢的事。农人得了好犁,粮食多了;朝廷多了粮税,百姓不挨饿;我赚点辛苦钱,各取所需。”

陈志远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李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端起酒杯,对陈文强举了举:“成,就这么说定了。”

陈文强忙举杯相碰,一饮而尽。可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才开了个头,真正的考验在后面——试种要三个月,这三个月里,犁不能出毛病,田不能受灾,而且,还得防着有人使坏。

江南的生意场,从来不是风平浪静的。

饭局散后,陈文强送李卫到门口,正要转身回去,被陈志远叫住了。

“陈东家,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院角的槐树下,月色朦胧,陈志远的脸色看不太清,可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你那犁的事,李大人是支持的,可你得小心一个人。”

“谁?”

“浙江藩台衙门的徐师爷。”陈志远压低声音,“此人是杭州织造曹家的旧人,曹家倒台后,投到了藩台门下。他对李大人一直不满,又知道你陈家跟李大人走得近,恐怕会在背后使绊子。”

陈文强心头一紧。曹家——那是陈浩然待过的地方,是《红楼梦》的源头,也是他们陈家发家的起点。虽然曹頫已经倒了,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曹家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盘根错节,留下的势力不是一纸抄家文书就能连根拔起的。

“多谢陈先生提醒。”陈文强拱了拱手。

陈志远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还有一件事。你那个铁犁,若真能在浙江推开,盐商那边恐怕不会坐视不管。”

“盐商?”陈文强一愣,“我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管得着吗?”

“你不懂。”陈志远叹了口气,“浙北的田地,有大半是盐商的地。你让佃户多收了粮,就等于是让盐商多收了租。你卖犁赚的钱,是从他们口袋里掏出来的。你觉得,他们会乐意?”

陈文强沉默了。

他想起浩然临走前跟他说的话:“阿爹,江南的生意,不在生意本身,在人。你要看清楚,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敌人,谁是可以拉拢的中立者。光靠李大人不够,你得有自己的网。”

现在,这张网还没织起来,敌人已经冒头了。

回到屋里,巧芸正在灯下整理账册。见父亲脸色不好,她放下笔,给他倒了杯茶。

“阿爹,怎么了?”

“没什么。”陈文强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在想你大哥。他在京城,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巧芸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阿爹。”

“什么话?”

“他说,咱们陈家能在京城立住脚,靠的不是运气,是每一步都走在了对的时候。南下这一步,也是对的。可对的事,不一定容易。让阿爹多保重。”

陈文强眼眶一热,赶紧低头喝茶,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你大哥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他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哑,“他在曹家那几年,是提着脑袋过日子。咱们现在这点难处,跟他比,不算什么。”

“所以阿爹更要小心。”巧芸认真地说,“大哥说过,江南这盘棋,下棋的人多,棋子少。咱们不能只做棋子,得学着做下棋的人。”

陈文强看着女儿,忽然笑了:“你大哥是谋略,你是胆识。若你是个男儿身,陈家的生意交给你,我放心。”

巧芸也笑了:“阿爹又说这种话。女儿怎么了?女儿就不能做生意了?”

“能能能。”陈文强连声说,“你做什么都能。”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桂花树上。春寒料峭,可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

陈文强望着那棵树,心里默默想着:浩然在京城,乐天在苏州,巧芸在身边,陈家这条船,虽然不大,可舵在自己手里。

至于前面的风浪——哪条船出海不遇风浪?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早点睡吧。明天一早,咱们去官田看看,该育秧了。”

巧芸点点头,吹灭了灯。

黑暗中,陈文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志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盐商、曹家旧部、藩台的师爷,这些人若是联起手来,他一个小小的商人,扛得住吗?

可他又想起李卫临别时那个眼神——那是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李卫要的是政绩,是皇上的信任,是在江南站稳脚跟。陈家能帮他要到这些东西,他自然会保陈家。

这世上的事,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

他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窗外,月色渐隐,云层从东边涌来,压住了星光。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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