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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8章 父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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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牙星夜兼程,从北境到京城,两千三百里路,他只用了六天。

这六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马跑死了两匹,亲兵们累得趴在马背上直吐白沫。但石牙始终腰杆笔直,像一棵被风沙磨砺了六十年的老树,宁折不弯。

他到京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守城的士兵看见定国公的旗帜,连忙打开城门。石牙纵马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皇宫。

“陛下,定国公求见。”太监的声音在御书房外响起。

李破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顿了一下。

“让他进来。”

石牙大步走了进来。一路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北境的风沙。他走到李破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石牙,参见陛下。”

李破看着眼前这个老兄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牙老了。

须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那是数十载边关风霜刻下的纹路。他的右眼蒙着一个黑色眼罩——那是当年在瀚海之战中,为大部队断后时被流矢射瞎的。当时军医说要摘掉眼球,石牙怕伤了士气,硬是自己拿刀把箭杆削断,继续领兵冲锋。

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如今跪在自己面前,眼眶发红。

“起来。”李破说。

石牙没有起来。

“陛下,臣知道犬子犯了国法。”石牙的声音沙哑,“臣不敢求情。臣只求……只求陛下让臣见那孽子一面。”

李破看着石牙。

他看到了那双独眼里闪动的东西——是屈辱,是痛苦,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失望和无奈。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李破问。

石牙沉默了很久。

“臣这辈子上对得起陛下,下对得起边关百姓。但臣对不起一个人。”他说,“臣对不起那孽子的娘。”

李破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石牙的妻子,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那时候石牙还在外征战,妻子病重,石勇才八岁。等石牙班师回朝,妻子已经入了土。临终前让人带给石牙的话只有一句——“带好咱们的儿子”。

石牙没带好。

他常年在外,石勇被扔在京城的国公府里,由管家和下人照料。没人管束,没人教养,等他长成一个纨绔子弟的时候,石牙才发现晚了。

“他去江南买田置地、偷税漏税的时候,臣在北境。”石牙的声音在发抖,“他结交狐朋狗友、横行霸道的时候,臣在打敌人。他伸手拿不该拿的钱时,臣还在替陛下守边关。”

“臣以为,多打几场胜仗,多立几次功,就能给他攒下荫庇。”

“可臣想错了。”

石牙抬起头,独眼里涌出了泪水。

“陛下,臣的军功,换不来一个本分的儿子。”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李破站起身,走到石牙面前,亲手扶起了他。

“石牙,你是朕的老兄弟。你的儿子犯事,朕可以不杀他。”李破的声音低沉,“但隐田的事,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臣知道。”

“你去都察院的大牢吧。石勇在那里。见完之后,来见朕。”

石牙叩首,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外。李破站在殿中,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都察院的大牢阴冷潮湿。

石牙走进去的时候,牢头认出了他,连忙跪下行礼。石牙摆了摆手,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间牢房。

石勇关在那里。

石牙看到儿子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记忆中那个白白胖胖、满身绫罗绸缎的儿子,如今穿着灰扑扑的囚服,头发乱得像鸟窝,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

“爹……”石勇看见父亲,猛地扑到牢门前,“爹!救我出去!我不想死!爹,你是定国公,你给陛下说句话,陛下一定会放过我的!”

石牙站在牢门外,看着儿子的脸。

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

可他找不到。

这张脸上满是恐惧、自私和懦弱,没有一点像他石牙的儿子。

“闭嘴。”石牙说。

石勇愣住了。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石牙在牢门外蹲下来,和儿子平视。

“石头。”他叫了一声儿子的小名。

石勇的眼眶忽然红了。父亲很久很久没叫过他这个小名了。

“爹问你几件事,你要说实话。”石牙说。

“爹,你问……”

“你在江南买了多少地?”

石勇愣了一下,随即支支吾吾:“也……也没多少,就几万亩……”

“几万亩是多少亩?”

“十……十五万亩吧。”

石牙的独眼闭了一下。十五万亩。

“偷了多少税?”

“没……没偷税。那都是……”

“说实话!”

石勇吓得一哆嗦:“大概……大概一年少交七八万两银子。”

石牙的手握紧了牢门的铁栏杆,指节咔咔作响。七八万两银子,够边关十万大军吃一个月了。

“谁带你做这些事的?”

“是……是冯小宝。还有周王府的钱通。他们说没关系的,大家都这么干,皇上不会查的……”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石勇不敢看他,低头不语。

“说!”石牙一声暴喝,整个大牢都震了一下。

“还……还给孙有余送过礼……”石勇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不收,我就让人吓唬过他……”

石牙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着牢门才站稳。

“你知不知道孙有余是什么人?他是左都御史,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刀。你去吓唬他?你怎么敢?”

“我……我就是想让他别多管闲事……”

“够了。”石牙打断了他。

石牙看着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他的独眼里,愤怒和痛苦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悲哀。

“你知道你爹这几十年的军功,是怎么挣来的吗?”

石勇不敢吭声。

“当年打西域,我带三千人断后,被五万人围了三天三夜。”石牙说着,抬手摘下了自己的眼罩,露出那只空洞洞的眼眶,“这只眼睛就是那时候丢的。”

石勇看着那黑黢黢的眼洞,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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