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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9章 暗流云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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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下官这些年经手过不知道多少案子,但这一次——”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一次的对手,比之前所有人都更懂得怎么在纸面上杀死一个人。他们在弹劾功臣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但每一句都踩在了‘可能为真’的边界上。他们知道陛下不会轻信,所以他们的目标不是让陛下信,而是让不知内情的士林百姓怀疑。怀疑本身,就是武器。”

李破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一块镇纸,那是块极普通的青田石,温润沉实,握在掌心里凉凉的。当年他在死人堆里捡到的第一样值钱东西,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带进了皇宫,就一直搁在御案上。

“朕知道。”他把镇纸放回原处,“所以朕不急。他们在纸面上杀人,朕就在纸面上让他们活过来。孙有余,朕今天给你交个底——这一次,朕要的不是案子本身。朕要的是规矩。以后任何人想动功臣,得先看看规矩在哪儿。规矩是朕立的,谁敢碰这个规矩,朕就让他碰个头破血流。”

孙有余退下后,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破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际线。远处西山隐隐可见,荣养院应该就在那个方向。他想起昨夜在聚义厅门口看见的那一幕。赵铁山趴在桌上,周大牛仰头靠在椅背上,两个人喝醉了睡在满是残羹的圆桌前。他给他们披衣服、捡拐杖的时候,觉得那两个人不过是两个嘴犟心软的老头。

可就是这两个老头,替他挡过箭、淌过火、在死人堆里把他背了出来。

他们欠他一辈子。

他欠他们一条命。

有人想把这些老头子赶出朝堂,想动他们的儿子,想拆散荣养院那张圆桌。他会让这些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可触动的规矩。

当天下午,孙有余带着密查的初步处理方案再次入宫。这次他没有去御书房,而是绕过东角门进了政事堂侧殿的一间不起眼的办事房。在里面的不光有李破,还有李继业。

继业坐在侧席,面前摊着几份刚批完的折子。见孙有余进来,他站起身拱手为礼。孙有余回礼,把经过李破首肯的处理方案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哪几个先抓,哪几个先审,邸报上怎么写,荣养院里怎么通报。

继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孙大人,我有一句话想请教。”

“殿下请讲。”

“这些人动功臣子弟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陛下会发怒?”

孙有余答得很快:“想到了。”

“想到了还敢动?”

“因为他们以为陛下会有所顾忌。顾忌朝局稳定,顾忌史笔如铁,顾忌世家大族的反弹。”孙有余看着李继业,“直到周小宝被诬告的折子被陛下扔进火盆那一刻,他们才意识到——陛下不在乎史笔。”

继业没有再问,只是看向坐在一旁喝茶的李破。

李破从茶盏后面抬起眼皮:“继业,你听着。朕交给你的权,是让你护住该护的人。那些人不是别人——是赵铁山,是周大牛,是石牙,是马大彪。老兄弟身后的家小,朕要用权护着。你也不能例外。”

继业站起来,对孙有余拱手。

“孙大人,查案的事我不会越权干涉。但有一句——以后但凡涉及荣养院任何一人的弹劾状,先送到我这里过目。不管真假,我来跟孙大人一起核实。我想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孙有余看着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少年站在李破下首递第一封奏疏的样子。现在这个年轻人说话的语气里,已经有了担当。

“有殿下这句话,下官省了至少一半的笔墨口舌。”

待孙有余离开后,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李破喝了一口茶:“你刚才那句‘先送到我这里’,不是冲动?”

“不是冲动。”继业坐回侧席,“他们弹劾的是老将,打的是我的根。我没有打过父皇的仗,但我见过那是些什么样的仗。荣养院里那块屏风上的名字,儿臣全都背过了。那些名字背后的人,儿臣没见过。但石头见过。赵叔、周叔他们,是那些人的兄弟。”

李破看着他,目光难得温和了几分。

“好。”他放下茶盏,“这件事交给你,朕放心。”

荣养院里,聚义厅。

消息是赵大河带回来的。他今天回户部交代完积欠清理的后续,在宫门口撞见孙有余从政事堂退出来,只聊了两句,回来脸色就不对了。

“陛下要查周小宝,查到底。”他简洁地把概要复述了一遍,又补了一句,“不光是周小宝,连马骏刘英都在复查的名单上。”

“混账东西!”周大牛当场拍桌子,“我儿子在北境拼死拼活,他们坐在城里喝花酒写折子,现在反倒来查我儿子?!”

石头按住他的手:“叔,你听我说。陛下查的不是小宝,是诬告的人。陛下用的是釜底抽薪——越查反而越干净。”

周大牛瞪着他,余怒未消:“老子知道陛下是想证明清白。可这种气谁受得了?”

赵铁山坐在一旁,掰着手指说:“我要是陛下,我就多查几遍。不但查小宝,连我的底也翻出来。翻到最后发现这帮老家伙账面上干干净净剩下的全是旧伤疤,看他们还敢嚼什么蛆。”

“你少说两句。”周大牛烦躁地拄着拐杖在厅里踱了两圈,“马骏人在东瀛,连条船都未必有,倒卖军马?军马能漂洋过海吗?写折子的人自己脑子里装的都是马粪!”

马大彪一直没出声,忽然站起来,走到厅门口,对着外面大吼一声:“老子的侄子查出来要是清白的——写状子的人给老子磕头!在聚义厅当着所有老少爷们的面磕!”

石牙从旁边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凉茶,放在桌角。马大彪灌了一口,重重把杯子墩在桌上,气喘如牛。

赵大河轻声道:“诸公稍安。邸报明天就发,写得明明白白。”

周大牛又踱了两圈,拐杖戳得地砖砰砰响,忽然停下来。

“石头,”他闷声说,“陛下昨晚在厅里坐了多长时间?”

石头抬起头,不知道周大牛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半盏茶到一炷香之间。看桌上酒碗的温度,应该喝了半碗残酒就走了。”

“他一个人来的。”周大牛说,“一个侍卫都没带。”

没有人接话。

周大牛拄着拐杖慢慢坐回椅子上,不再骂了。他忽然明白了李破昨晚为什么一个人来。李破不是来送衣服的,也不是来喝残酒的。他是在一个人看过整个朝堂的风浪之后,想来看看自己的老兄弟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打牌输了摔牌,喝多了就骂娘,骂完往椅子上一歪互相给对方盖件衣服。他想确认这世上还有一方地方,不需要设防、不需要权衡、不需要半夜三更还在算计人心。

“他娘的。”周大牛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又粗又哑。

这一次骂的,是自己刚才那些气话。

聚义厅里的烛火跳了跳。赵铁山从壶里倒了几杯茶,一杯一杯推到每个人面前。没有酒,但每个人都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凉了一小半,微苦回甘。

第二天邸报在六部和天下州府的衙门口同时张贴出来。内容比所有人预料的都更硬——功臣子弟全面核查,罪状一条一条列得比弹劾状更细致更公开。每一桩核查都附了证人供词与物证摘录;结果明明白白:除少数违纪已被军法处置外,绝大多数纯属虚报。诬告者反坐,杖责罚银,外地雇的游商冒充证人则递解回籍,附枷示众。

邸报末尾,还附了一篇苏文清亲笔写的按语。

——“功臣之子弟,或有不肖,律法自当裁之。然若以刀笔之毒,戕沙场之骨,则国法不容、天理不容。”

衢州府衙门口,一个围观的读书人念完最后一行,倒吸了口冷气。他旁边一个老书吏摘下眼镜,一字一顿地说:“最后那八个字——以前别人的邸报上不是这么个写法。这不是撰文,是杀人。”

邸报传到荣养院的时候,周大牛正和赵铁山在演武场上比赛谁能在马上坐得更直。两人其实都不敢纵马,只是让人把两匹温顺的老马牵出来,摆在太阳底下过过干瘾。马大彪拿着一把刷子专心致志地刷自己的阿拉伯马驹,从头到尾刷得马毛泛光,刷完拍拍马屁股让它自己去院里跑。石牙在远处一个人摆弄兵器架上的长枪,一杆一杆拆下来检查枪杆有无裂口,再把缨子理顺重新装回架子上。

吴氏拿着邸报走过来,还没开口,就被周大牛拦住了。

“念什么念,我都能猜到写的什么。今儿不看那些。”

他把拄杖往地上敲了一下,翻身上了自己那匹老青马。马太温顺,上马时连耳朵都没抖一下。

赵铁山几乎同时上了旁边的栗色马。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并辔沿着演武场的边缘慢慢骑出去。阳光从西山上洒下来,把所有残雪都晒成了柔光。马大彪的白马在远处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小跑了一圈,蹄声清脆。石牙检查完最后一杆长枪,把枪架推回原位,转身走到演武场边,抱臂看两人骑马。拐杖、旧伤、未愈的刀疤,在阳光下,都像只是寻常的一部分——跟演武场上的沙土,跟马鞍上的磨痕,没有两样。

周大牛揉了揉刚才被硬床板硌得生疼的老腰,忽然放声骂了一句。

“妈的——还是硬板床舒服!”

赵铁山在他旁边勒住马,斜眼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回道:“下次你偷溜进我那间房睡觉之前,提前把床腿修修。吱呀叫了一夜,我在苏州都听见了。”

“放你娘的屁!”

两匹马并头出了演武场,四个老家伙的笑骂声沿着院墙飘进了聚义厅敞开的门窗。

厅里,石头和继业坐在屏风同时抬头,互相对视一笑,没有说话,各自又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文件。

风吹进来,吹得屏风上那些名字后面的烛火摇了摇,但每一盏都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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