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章 赵铁山也倒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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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推行一条鞭法的时候,我还在心里骂过你。”赵铁山苦笑,“我说这个赵大河,当年在边关的时候多爽快一个人,怎么当了官就变得婆婆妈妈的。后来我才知道,你是为了国库,为了百姓。”
赵大河笑了:“你骂我算什么?当年推行新法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骂我。我要是连这点骂都受不了,还当什么户部尚书?”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夜,定远公府灯火通明。
老兄弟们谁也没走,就在赵铁山的卧房里席地而坐。聊当年打仗的事,聊谁的旧伤最多,聊石头和李继业在北境的威风,聊将来大胤会变成什么样。
赵铁山靠在床头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偶尔笑两声。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有了光。
那光是兄弟们给的。
李破坐在最靠近床的位置,看着这群老兄弟,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他留不住他们的青春。
但他能留住这一刻。
这一刻,他们都还在。
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夜深了,老兄弟们陆续告辞。
周大牛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赵铁山手里。
“这是什么?”赵铁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黑乎乎的药丸。
“我老家那边的土方子。”周大牛压低声音,“专治旧伤。我这些年一直在吃,管用。你试试。”
赵铁山愣住:“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周大牛翻了个白眼,“早说你不得笑话我信偏方?老子可是堂堂凉国公,吃药还得用土方子,传出去多丢人。”
赵铁山握紧那个小布袋:“谢了。”
“谢什么谢。”周大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老赵,你得活着。咱们说好了一起回老家种地的,你要是先走了,谁帮我锄草?”
他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赵铁山看着他的背影,捏着小布袋的手微微发抖。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
又圆又大。
赵铁山靠在床头望着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
那时候他们刚打完一场大仗,所有人在河边扎营。周大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坛酒,马大彪烤了一只羊,石牙破天荒地讲了个笑话——虽然不好笑,但大家都笑了。那晚的月亮也是这么大这么圆。他们都喝多了,躺在地上看月亮,说以后要一起过好日子。
如今日子是好过了。
可他们也老了。
刘氏端着药进来,看见赵铁山在发呆,轻声问:“公爷在想什么?”
“在想以前的事。”赵铁山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夫人,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刘氏在他身边坐下:“别人图什么妾身不知道。但公爷您图的,不就是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兄弟吗?”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他把药一饮而尽,“我得活着。活着看石头娶媳妇。活着陪陛下再走几年。活着跟老兄弟们一起回老家种地。”
他把药碗递给刘氏。
“再给我盛一碗来。”
翌日清晨。
李破一夜未眠。
回到寝宫后他独自坐在窗前,从半夜坐到了天亮。殿内的蜡烛早已燃尽,只剩天边微弱的晨光。萧明华来看过他几次,劝他休息,他只是摇头。
“朕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情,睡不着。”
萧明华也不再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安静地陪着。
天亮后,李破第一件事就是把钱太医叫来。
“赵公爷的病情,你给朕说清楚。”
钱太医跪在地上,斟酌着措辞:“陛下,赵公爷的病症,归根结底是积劳成疾。他身上的旧伤不下三十处,五脏六腑都有损。当下虽然稳住了,但若想多延寿数,绝不能再操劳。必须静养,最好是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不问世事,安心养病。”
李破沉默了一会儿:“他若继续操劳呢?”
钱太医额头贴地:“臣不敢说。”
“朕让你说。”
“那...怕是撑不过三年。”
李破闭上眼睛。
三年。
只有三年。
“朕知道了。”他挥挥手,“你下去吧。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臣遵旨。”
钱太医退下后,李破独自在御书房坐了许久。然后他提笔,开始写圣旨。
一份给赵铁山的,让他安心养病,不必操心军中事务。一份给石头的,让他在北境战事结束后即刻回京。还有一份,是给李继业的。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
“来人,传萧贵妃。”
等萧明华来的时候,李破已经拟好了旨意。
“明华,”他开门见山,“朕想让定远公赵铁山去江南养病。苏州或者杭州,气候湿润,适合养伤。”
萧明华没有惊讶。她早就料到李破会这么想。
“好是好,可赵公爷的性子陛下最清楚,他肯去吗?”
“朕自有办法。”李破说,“朕需要你帮朕做一件事。朕要在京郊建一座荣养院,你是后宫之主,这件事你来督办。”
萧明华点头:“臣妾明白。”
“不只是给老兄弟们建的,”李破看着窗外,“也给阵亡将士的家属。那些没了丈夫的女人,没了父亲的孩子,让他们有地方住,有饭吃。”
萧明华的眼睛亮了起来。
“陛下,您是想...”
“朕想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李破转过身来,“朕不想等哪天朕老了,回头一看,当年跟着朕打天下的人不是病死了就是穷死了。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跟着李破打天下,值。”
萧明华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您变了。”
“变了?”
“嗯。”她说,“以前的您,只想着怎么赢。如今的您,想的都是怎么让大家过得好。”
李破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他说,“老了,心肠就软了。”
“不是心肠软了。”萧明华认真地说,“是真真正正地把这些人放在了心上。放在了大业的根上。您想让您的江山有根,而这些老兄弟和他们的家人,就是根。”
李破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翌日一早,旨意下达到了定远公府。
李破给赵铁山下的圣旨说得很明白:第一,卸去一切军职,安心养病。第二,赐苏州别院一座,着地方官好生照料。第三,待身体允许之后,可随时回京,宫中随时为他留着位置。
赵铁山接到圣旨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刘氏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暴跳如雷。在她看来,自家男人把军营当命,让他离开军营简直是要他的命。
可赵铁山没有发火。
他慢慢把圣旨卷好,放在桌上。
“夫人,”他说,“收拾东西吧。”
刘氏愣住:“公爷,您...您答应了?”
“答应。”赵铁山望着窗外,“陛下说得对,我这身子骨不能再带兵了。再带下去,不但帮不了陛下,还会拖累他。”
他回过头来看着刘氏,眼神里没有了往日那股子杀气,只剩下疲惫和释然。
“我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老天爷没让我死在战场上,已经是开恩了。剩下的日子,我想跟你好好过。”
刘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嫁给他二十多年,从青丝到白发,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好。”她抹着眼泪,“妾身这就去收拾。咱们去苏州,种花,养鱼,晒太阳。”
赵铁山笑了。
“对,养鱼。养那种大红鲤鱼,你最喜欢的那种。”
刘氏捂着嘴,拼命点头。
消息传到凉国公府,周大牛正在喝药。他端着药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妈的,连老赵都退了。”
“您也别逞强了。”吴氏在一旁说,“太医说了,您这身子也得静养。”
周大牛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说,“等石头回来,我也跟陛下请辞。咱们也去苏州,跟老赵做邻居。”
吴氏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
“真的。”
吴氏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针线活儿扔了。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警惕地看着周大牛:“公爷,您不是哄妾身开心吧?”
“哄你干什么?”周大牛把药一饮而尽,“我都五十好几的人了,浑身是伤,再打下去真成老不死的了。趁还能走得动,带你去看看江南的春天。”
吴氏低下头,眼泪落在手里的针线上。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而御书房里,李破正在跟萧明华商议荣养院的事情。
“选址朕已经想好了,就在西山脚下。”李破说,“那里依山傍水,空气清新。地方要够大,朕在京郊有一处地方依山傍水,正好合适。”
萧明华点头:“那块地确实好,只是那片山林原本是皇家猎场的一角,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朕的猎场,朕说了算。”李破理直气壮,“给老兄弟们住,比给朕打几只兔子强。”
“那章程上,臣妾想了几条。一是入住资格,需要陛下钦定;二是日常用度由朝廷承担;三是设医馆、药房,太医轮值;四是准许入住者携带家眷——”
“再加一条。”李破打断她,“准许他们喝酒。”
萧明华一愣:“喝酒?”
“对。”李破说,“这帮老家伙,一辈子就这点爱好。你要是不让他们喝酒,他们宁愿不住。”
萧明华忍不住笑了:“好,准许喝酒。”
“还有,”李破又道,“准许他们骂娘。”
“骂娘?”
“对。这帮老家伙当年在军营里,三句话不离脏字。让他们憋着,比不让他们喝酒还难受。”
萧明华哭笑不得:“陛下,那可是荣养院,传出去让人笑话。”
“笑话什么?谁敢笑话朕就砍谁的脑袋。”李破说得理所当然,“朕的兄弟,朕惯着。谁敢说半个不字?”
萧明华无奈摇头。
这就是李破。
护短护到骨子里的李破。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男人这辈子最在乎的不是皇位,不是江山,而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江山可以再打。
兄弟没了就是没了。
所以她也在心里暗暗发誓——这座荣养院,她一定要建好。建得漂漂亮亮的,让所有老兄弟都愿意住进去,高高兴兴地活到一百岁。
萧明华退下后,李破一个人站在御书房的大殿里。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望着墙上挂着的大胤疆域图,那是他用了三十年打下来的江山。
可他心里清楚,江山易得,人心难得。那些兄弟用命给他拼来的天下,他要对得起他们。
“来人。”他忽然开口。
“臣在。”张公公小跑着进来。
“传朕旨意,让工部即刻动工修建荣养院。半年之内,朕要看到它完工。另外,给赵铁山和赵大河的府上都送一份图纸去,让他们看看,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跟工部说。”
“奴才遵旨。”
张公公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李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有炊烟升起。
那是京城的万家灯火,是他打下来的太平天下。
“你们都要活着,”他低声说,“活得好好的。”
“谁要是敢死,朕就追到地府去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