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鸿门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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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
绰罗斯的金帐外已经扎下了近百座营帐,各色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这是绰罗斯花了半个月赶造的“萨满台”——草原上最大部落联盟的排场。
俺答汗坐在客席左首第三的位置上,端着金碗喝茶。只是他手指微微发颤,茶都要洒出来。他偷偷抬眼,扫了一圈主位上的绰罗斯·巴图。
绰罗斯·巴图,四十五岁,鹰钩鼻,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他穿着一身黑貂皮袍,腰悬弯刀,刀柄上的宝石在火光下闪着幽光。此刻他正和旁边一个大胡子的大食人低声交谈,说的是听不懂的大食话。
俺答汗把目光收回来,又看了一眼帐外。
帐外立着两排绰罗斯亲卫,个个虎背熊腰,腰间的弯刀比寻常草原弯刀长了半尺。俺答汗认得那些刀——那是在大食人的铁匠铺里定制的,用的是西域精铁,一刀能劈开三层皮甲。
“俺答汗。”绰罗斯忽然叫他的名字。
俺答汗一个激灵,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
绰罗斯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看一只被猫按住尾巴的老鼠。
“白音部的苏合老可汗说‘一定到’。到现在还没到。你怎么看?”
俺答汗咽了口唾沫,斟酌着说:“苏合老汗王年事已高,路上耽搁也是有的。咱们不如再等等?”
绰罗斯没有接话。他用手指慢慢摩挲着刀柄上的宝石,目光转到帐门口,像是自言自语:“老了,走不动路。病了,起不了身。这些理由我都替他想过了。只是——”
他顿了顿。
“苏合要是来不了,白音部总该来个人。不来人,那就是不给草原兄弟的面子。”
帐里安静了下来。几个小部落的首领互相交换着眼神,没人敢接话。
俺答汗正想打圆场,帐帘忽然被挑开。一个亲卫快步走到绰罗斯身边,用蒙语低声说了几句。绰罗斯眉头微皱——这在他的意料之内——随即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三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穿一身玄色长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却眉宇间带着一股冷冽之气。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虎背熊腰的黑脸少年,腰间佩着一柄比寻常弯刀长半尺的直刀。再往后,是一个穿着白音部皮袍的英武年轻人。
帐内所有人都看向他们。
绰罗斯的目光停在了领头的年轻人脸上。
“李继业。”年轻人自己报了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奉旨北巡。听闻绰罗斯可汗举办草原盛会,特来观礼。”
帐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谁也没想到,大胤朝的皇养子会亲自到场。还是只带两个人就进了绰罗斯的地盘。
绰罗斯·巴图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他比李继业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神如鹰隼。
“李特使。”绰罗斯用汉话说道,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但发音出奇的标准,“本汗没下帖,你也来了。这是谁的待客之道?”
李继业淡声道:“客来了,主人不请。这又是谁的待客之道?”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对视。
帐里的空气像绷紧的弓弦。俺答汗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大气都不敢出。一些小部落的首领悄悄往后挪了挪屁股,生怕刀光一闪溅自己一身血。
然后绰罗斯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爽朗,像草原上的风,一下子把帐内的寒气吹散了七八分。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李继业的手臂。
“好!汉人有句话,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绰罗斯拍着李继业的肩膀,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李特使敢只带两个人就进绰罗斯的地盘——”
“这份胆色,比苏合那老东西强!坐!”
他这一笑,帐内所有人悬着的心都落了地。一时间气氛松弛下来,各部首领纷纷上前与李继业见礼,说些客套的场面话。有人竖起大拇指说“少年英雄”,有人眯着眼睛暗暗打量。
李继业在客席首位坐下。石头抱着刀,站在他身后。苏日勒坐在他旁边,低声用蒙语给他介绍在场的各部首领——这个是塔塔部的,那个是蔑儿乞部的,角落里那个一脸横肉的是俺答部的俺答汗。
“俺答汗旁边那个瘦高个是谁?”李继业低声问。
苏日勒扫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绰罗斯的狗头军师。绰罗斯·巴图的亲弟弟,绰罗斯·蒙哥。别看他瘦,阴得很。”
李继业微微点头,把这张脸记住了。
绰罗斯在主位坐下,拍了拍手。侍从端上来大盆的烤羊肉、大碗的马奶酒,还有整只的烤全羊架在铁架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今日是萨满节。”绰罗斯举起酒碗,“按照草原的规矩,喝了这碗酒,不管有什么恩怨,今天都不谈。只喝酒、吃肉、看草原勇士的表演。”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李继业。按照规矩,主人敬酒,客人应当一饮而尽。但没人知道这位朝廷特使会不会给这个面子。
李继业端起酒碗,看向绰罗斯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客随主便。”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帐内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绰罗斯也一饮而尽,然后哈哈大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更难察觉的警惕。他原本以为朝廷派来的特使会是个眼高于顶的老儒生,没想到是个这么年轻的泥鳅——滑不溜手,不好拿捏。
酒过三巡,绰罗斯放下酒碗,朗声道:“今日各部齐聚,是我草原前所未有的盛会。本汗备了些薄礼——请诸位随我出帐一观。”
众人知道正戏要来了。萨满节真正的看点不在酒肉,而在这“薄礼”上。
出帐。帐外是大片空地,竖着数十个靶子和木桩。一队绰罗斯亲卫正在列队,每人手里握着一支奇怪的箭筒——比寻常箭筒粗了一倍,箭头裹着黑色的布。
绰罗斯指着那些箭筒,对众人说:“这是大食的‘霹雳箭’。射程是寻常弓箭的两倍。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
他手一挥,亲卫们同时举箭射击。只听一阵尖锐的呼啸声破空而去,箭矢飞向远处的靶子。击中目标的瞬间,箭头忽然炸开,木屑纷飞。那些靶子瞬间被打得稀碎,宛如被无形的铁锤砸碎。
帐外一片哗然。各部首领纷纷交头接耳,有人惊叹,有人面色凝重,还有人不自觉地看向李继业——想看看这位朝廷特使的反应。
李继业面无表情。他身后的石头握着刀柄,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绰罗斯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朗声道:“这只是十支霹雳箭。本汗库里还有一万支。大食人说了,他们要多少就能造多少。”
帐外渐渐安静下来。
一万支。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绰罗斯转过身,看向李继业,笑容和蔼:“李特使,你是中原人,见过的稀罕物多。本汗这些薄礼,在南边可曾见过?”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李继业身上。石头握刀的手指紧了紧。苏日勒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继业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不错的焰火。”
帐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各部首领面面相觑。焰火?这能炸碎木靶的东西,居然被他说成是焰火?
绰罗斯的笑容僵在脸上,眼角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李继业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话锋一转,从容道:“不过我想请教绰罗斯可汗——这一万支霹雳箭造出来,要多少银子?要多少工匠?要多少铁矿?我从南边来,自信见过些世面。以朝廷火器局的测算,这等精度的火器,百支易得,千支难求。一万支——”
他顿了顿,云淡风轻地说:“恐怕只是可汗对大食人的信任。”
绰罗斯·巴图的瞳孔狠狠缩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说得好!草原人确实造不出火器。造不出就去借!借不了就去抢!但不管借还是抢——落在手里的就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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