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新制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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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世家反对怎么办?”
赵大河抬起头,窗外那一片天灰蒙蒙的,压在国子监的琉璃瓦上,像是随时要落雪。他把纸上的灰屑吹干净,折好,揣进怀里。
“反对?让他们反对。陛下在,怕什么?”
写折子写到了申时。赵大河把折子装进封套,封套是旧纸糊的,边角磨得发白。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讲台站了一会儿,才一步一步往家走。
赵府后院里那棵桂花树还没有开花,叶子倒是密密的,遮住了半边天。赵大牛蹲在树底下,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望一望天。他是河东解州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进京城。儿子当官了,他脸上有光,心里却不踏实,像是脚下踩的不是京城的地砖,而是解州地头上刚翻过的土,松软软的,随时可能陷下去。
赵大河走进来,在他身边蹲下。父子俩蹲在一起的姿势一模一样,膝盖分得很开,脚跟稳稳踩着地。
“爹,您怎么还不睡?”
赵大牛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睡不着。大河,你说这官,好当吗?”
赵大河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桂花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片,打着旋落在他肩上。
“不好当。可总得有人当。”
赵大牛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只亮得像星星的独眼。这个老农民忽然伸出手,没去拍儿子肩膀上的落叶,而是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好。你当。爹种地。种好了地,给你送粮。”
赵大河眼眶红了。他跪下去,膝盖磕在泥地上,磕了三个头。赵大牛没有扶他,只是把手摆了摆,那只手又粗又黑,指缝里还嵌着解州地里的泥土。
“起来。你是官了,别动不动就跪。”
酉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养心殿西暖阁里又点上了灯。李破还蹲在炭炉边上,红薯已经吃完了,炉上只余一层白灰。赵大河跪在他面前,把折子双手捧着递上去。折子上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
李破一页一页翻过去。怎么糊,怎么誊,谁来糊,谁来誊,糊了怎么保管,誊了怎么核对,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得像解州地里的田垄,笔直笔直,一垄一垄分得明明白白。
他把折子合上,放在炭炉边,跟那本旧书搁在一起。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赵大河,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赵大河,你这折子,写得比那些进士还好。”
赵大河愣住。“陛下,臣只是个监生——”
“监生怎么了?”李破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把西暖阁里那几盏灯焰震得晃了一晃。“朕当年还是个放羊的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外头夜色沉沉的,不见星月,只有远处的宫墙轮廓,黑黢黢地压在天际线上。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伏下去又立起来,伏下去又立起来。
“传旨下去。明天早朝,宣赵大河上殿。”
消息传到城南柳树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瞎子蹲在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盯着面前那盘残局。乌桓蹲在他对面,这莽汉比去年又黑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师父,”乌桓开口,“赵大河那小子,明天要上朝了。”
陈瞎子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落了一地。“上朝好。上朝了,就能办大事了。”
乌桓挠挠头。“师父,您说那糊名法、誊录法,能行吗?”
陈瞎子咧嘴笑了,笑纹从眼角一直扯到耳根。他把烟袋锅子重新装满烟丝,凑到灯上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缺了门牙的牙缝里丝丝缕缕漏出来。
“周武用过,梁文宗用过,都好使。后来两朝亡了,法子也亡了。可这回不一样——陛下不怕世家,赵大河也不怕掉脑袋。两个不怕的人凑到一块儿,这天,怕是要变一变了。”
乌桓没说话,只抬头看了看天。夜色沉沉的,不见星月,只有老槐树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是要把那块黑布撕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