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新制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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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大成殿里的三盏油灯烧了一整夜。灯芯上结着灯花,一瓣一瓣,像是开在火里的小小铜钱。孔圣人像前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赵大河没有添香,他只管蹲在那儿翻书。书是从库房最深处扒出来的,沾着鼠粪和霉斑,翻一页便扬起一阵灰。他独眼眯着,那一只眼里映着灯焰,亮得有些吓人。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忽然不翻了。
那页上记着两件事。周武朝年间,科举始用“糊名法”,考生姓名以纸糊之,考官不知其谁。梁文宗朝,又增“誊录法”,试卷另遣书吏重抄一过,考官无从辨认笔迹。两个短命朝代,两桩短命制度,写在纸上不过寥寥数行,夹在故纸堆里,像是从来没有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活过。
赵大河盯着那两行字,盯了很久。灯花落下来,烫了他手背一下,他才猛地缩手。
周铁柱就在这时端着茶进来。茶碗是粗瓷的,碗沿缺了个口,茶水在碗里晃荡,映着一小片灯影。他蹲到赵大河身边,把茶递过去。赵大河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没有放下碗。他把那本旧书往周铁柱手里一塞,指着那两行字。
周铁柱就着灯光看了,眼睛忽然亮了,亮得像铁匠炉子里刚夹出来的铁。
“这法子好!要是用上了,考官就不知道谁是谁了,想徇私也徇不了!”
赵大河把那碗茶一气喝完,碗底搁在地上,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他把旧书往怀里一揣,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走,进宫,见陛下。”
那时候天还没有亮透,东边天际只泛着一线蟹壳青。宫门外的石狮子嘴里衔着夜露,沿着舌头一滴一滴往下淌。赵大河和周铁柱一前一后走在宫墙根底下,脚步声被高墙吞进去,一点回音都没有。
养心殿西暖阁里倒是暖和。炭炉上架着铁箅子,上头搁着几个红薯,皮已经烤得皱缩起来,裂开的地方渗出蜜一样的糖浆。李破蹲在炉边,手里攥着根铁钳,正把红薯一个一个翻面。他蹲的姿势很熟稔,膝盖分得很开,脚跟稳稳踩着地,像是在野外放羊时练出来的功夫,进了宫也没改掉。
赵大河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闷闷的。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旧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书页里还夹着库房里的灰尘味。
“陛下,臣有一策,可保科举公平。”
李破接过书,翻到那一页,目光扫过去,手忽然顿了一顿。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那页纸凑近炭火看了看,像是要确认那些字是不是真的写在纸上。糊名法,誊录法,七个字,两个朝代,都亡了。
“糊名法,誊录法。”李破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得很慢。
赵大河点头。他开始说,声音起先是稳的,说到后来就颤了。他说周武朝用过,梁文宗也用过,都是好法子,可两朝一亡,法子也就跟着亡了。后来大齐一统天下,科举照旧,糊名誊录却再没人提起过。为什么?因为世家大族不让提。糊了名,誊了卷,考官便认不得卷子是谁家的,那些世代簪缨的门第,就再不能把考场当成自家后院。
李破把旧书合上,搁在炭炉旁边,书脊贴着炉壁,烤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他从炉上夹出一个烤得最好的红薯,掰成两半,金黄的瓤冒着热气,一半递给赵大河。
“赵大河,你知道这法子,后来为什么没人提了吗?”
赵大河双手接过红薯,没有吃。他那只独眼直直看着皇帝,眼白里泛着熬夜熬出来的血丝。
“因为世家不让提。糊了名,誊了卷,他们的子弟就考不上了。两朝都亡了,谁还敢提前朝的法子?提了,便是心怀旧朝,便是大逆不道。”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抽气,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就不怕?”
赵大河把腰挺直了。他跪在那里,脊背绷成一条直线,青衫底下肩胛骨的形状都透了出来。
“怕。怕掉脑袋,怕被人说成是周梁余孽。可臣更怕大胤的科举,变成世家子弟的后花园。”
李破盯着他那只独眼,盯了很久。炭火哔剥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他把剩下那半块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站起来,膝盖上的袍子皱成一团。
“好。朕准了。你回去拟个折子,明天早朝,朕当廷宣布。”
赵大河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宫墙的黄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把那半块红薯揣在袖子里,袖口染了一小片油渍,他没有察觉。
他径直回了国子监,讲堂里空荡荡的,只有讲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浮灰。他蹲在讲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白纸铺开,又从笔筒里抽了根炭笔。糊名法,誊录法,怎么糊,谁来糊,糊了之后怎么保管;怎么誊,谁来誊,誊了之后怎么核对。一条一条,他写得极慢,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老鼠在啃木头。
周铁柱蹲在他旁边,替他磨墨、铺纸、递茶。茶凉了,他又去换热的,回来的时候看见赵大河正盯着窗外发呆,炭笔停在纸上,笔尖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赵兄,您说陛下会准吗?”
赵大河把炭笔放下,吹了吹纸上的炭屑。“会。陛下不是那种怕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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