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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2章 寒门无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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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翻到另一页:钱继宗,父钱如海,兵部侍郎。祖父钱如江,曾任辽东总督。曾祖钱如山,曾任户部尚书。三代为将,一门四将军。

他又翻到另一页:周明理,父周明远,国子监祭酒。祖父周明德,曾任翰林院掌院。曾祖周明义,曾任礼部尚书。三代为学,一门七翰林。

他把这三本族谱合上,塞进怀里。站起身,走到窗前。刑部大牢的窗户只有巴掌大,嵌着三根铁条,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本来就瘦削的脸劈成明暗两半。

“白英,”他说。

白英正蹲在角落里抄录另一本族谱,听见叫他,赶紧站起来。“孙主事。”

“你查查,这八百个举子里,有多少是靠着祖上的荫庇,不用考就能进贡院的。”

白英愣住了。他挠了挠头,棉袍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手腕上冻出来的红疮。“孙主事,举人……不用考就能进贡院?”

孙有余转过身,盯着他。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叹,嘴角扯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有。叫‘恩荫’。祖上当过大官的,子孙不用考,直接进贡院。这是太祖皇帝定的规矩,说是‘优容士大夫’,体恤老臣,让他们的子孙有条路走。可这规矩,被世家用烂了。”

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泛黄的卷宗,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让白英看。那是三年前的乡试名录。恩荫入贡院的,一共二百一十七人。其中寒门子弟——零人。

白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了颗铁钉子。“孙主事,那……您说怎么办?”

孙有余把那本卷宗合上,连同怀里三本族谱一起,塞进一个油布包袱里。他把包袱系紧,背在身上,推开了刑部大牢的铁门。

“怎么办?”他回头看了白英一眼,“改规矩。”

戌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炭炉里的火已经烧了很久了,炭块红通通的,像一堆烧化的星星。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灰里埋着的几块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黑,裂开的缝里露出金红色的瓤,甜丝丝的焦香飘满了整间暖阁。萧明华坐在他对面的小杌子上,手里飞针走线,绣的是匹狼。狼身已经绣完了,只剩下两只眼睛。她用黑线一针一针地勾勒,每一针都扎得又深又准,那匹狼的眼睛在绣绷子上越来越亮,像两粒烧红的炭。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那把刀她擦了无数遍了,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的,像是刀自己在呼吸。

“陛下,”高福安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带着夜露的潮气,“沈尚书求见。”

“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的时候,官袍的下摆沾满了露水,颜色深了一大截。脸冻得通红,独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册子往李破面前一递。那本册子用油纸包着,拆开油纸,里面是孙有余的笔迹——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来,翻了几页,手忽然顿了顿。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把铁钳放下了,红薯也不管了,炭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八百个举子,寒门只有三十七个。”

沈重山点点头。他没蹲下,就那么站着,独眼里的血丝像要渗出血来。“剩下的,全是世家子弟。有的是官二代,有的是富二代,有的是书香门第。他们从启蒙开始,就有名师指点,有藏书万卷,有同窗切磋。寒门子弟,连书都买不起。全靠借,靠抄,靠在书铺门口蹭着看。臣在地方上见过,有的孩子为了抄一本书,在书铺门口蹲一整天,人家关门了,他就着月光继续抄。抄完了,手指头上全是冻疮。”

李破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在炭炉边。炭火的热气把册子的封皮烘得微微卷起来。他从炉灰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红薯瓤冒着热气,金红色的,甜得发腻。他把一半递给沈重山。

“沈老,”他说,“您说这公平吗?”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他那只独眼盯着李破,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了——不是跪,是蹲。这位户部尚书跟他的皇帝一样,喜欢蹲着说话。

“陛下,”沈重山说,“不公平。可这是规矩。几百年的规矩。”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红薯瓤粘在上颚上,烫得他眼眶发酸。他把那半块红薯囫囵吞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养心殿的琉璃瓦上积了一层薄霜,在廊下的灯笼光里泛着冷森森的白。

“规矩是人定的,”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被夜风裹着,有点发闷,“人定的,就能改。”

他转过身,炭炉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西暖阁的墙上,拉得又长又瘦。他看了一眼萧明华,萧明华手里的针停了,那匹狼的最后一只眼睛绣了一半,黑线绷在绣绷子上,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又看了一眼赫连明珠,赫连明珠把刀横在膝上,刀刃上的炉火光芒凝成一条细线。

“传旨给孙有余。”

高福安佝偻的腰猛地一挺,又赶紧弯下去,从袖子里掏出纸笔,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

“让他把恩荫的规矩,给朕改一改。祖上当过大官的,子孙可以免考,但不能免试。免考,是免了乡试、会试。免试,是免了殿试。朕要让他们考——跟那三十七个寒门子弟一起考。考不过,滚蛋。”

高福安笔走龙蛇,墨迹在纸上洇开,像夜色漫过雪地。他写完了,捧起来吹了吹,递给李破看。

李破看了一眼,从炭炉里捡起一根烧过的炭枝,在旨意末尾画了个圈。炭枝在纸上烫出一圈焦痕,像一枚烧红的玺印。

窗外起了风。贡院方向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那三十七个寒门子弟,此刻正趴在贡院的号舍里,就着一截蜡烛头,在草纸上写他们的文章。号舍的墙缝里灌进夜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们把手缩进袖子里,哈一口气,继续写。

八百个举子,三十七个人。这个数字,像一根鱼刺,卡在大梁的喉咙里。

现在,这根刺要开始往外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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