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幻境篇(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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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手中的剑砍钝了,换一把,再砍钝了,再换一把。
他的盔甲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一战,神农国勉强守住了阵地,但损失惨重,三十万大军只剩不到一半。
怀璟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是血,面无表情。
他的副将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王子,胜了。”
怀璟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着天空。
天是灰色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这满地的亡魂唱一首哀歌。
“胜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算哪门子的胜?”
副将无言以对。
从那以后,怀璟的性格变得更加古怪了。
白日的他,比以前更加阴沉、更加易怒、更加难以接近。
他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除了必要的军务,他把自己关在帐中,一关就是一整天。
没有人知道他一个人在帐中做什么,也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可到了夜晚,他依然会坐在月光下,静静地画画。
他画的永远是同一个主题——荷塘,荷花,和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女孩。
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的梦里,不知道她为什么能让他白日的暴躁与压抑在夜晚得到片刻的安宁。
他只知道,每次画她的时候,他的心就会平静下来,像是一潭被风吹皱的湖水,终于重新归于澄澈。
他曾经派人去查过。
“王子,您说的那个荷塘,属下查过了,神农国内没有这样的地方。”副将小心翼翼地禀报。
怀璟皱了皱眉:“没有?”
“没有。神农国多山少水,没有这么大的荷塘。属下怀疑,那个地方可能不在神农。”
不在神农。
那在哪里?
怀璟沉默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曾经随父王去过一次高辛国。
那一年,高辛国主生辰,邀请了轩辕、神农两国的王室前去观礼。
他那时还小,只有六岁,对那次行程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高辛国的王宫很美,到处都是花和水,还有很大很大的荷塘。
荷塘。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翻出一张泛黄的旧地图。
那是当年去高辛国时,他随手画的一张草图,画得很潦草,但大致能看出高辛王宫的布局。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的一角——那里有一个圆形的标记,旁边写着两个字:荷塘。
“是她。”
怀璟低声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个落水的小女孩,想起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想起他用帕子替她擦脸时她怔怔望着他的模样。
他想起他转身离开时,她在身后喊的那一声“等等”——那一句“等等”,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
是她。
高辛国的小王姬。
他记起来了——那一年高辛国主生辰,各国贵族都带着孩子来贺寿,他也在其中。
那天晚上,他偷偷溜出住处,想在王宫中探险,走着走着,就听见了有人呼救的声音。
他循声跑去,看见一个小女孩在池塘里挣扎,他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
后来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了。
他只记得她安全了,她的侍女来找她了,他不想被人发现,就匆匆离开了。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以为他很快就会忘记。
可他没有。
那个小女孩的脸,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在他心里住了十年,从未离开。
怀璟深吸一口气,将地图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他想去找她。
可他不能。
神农国正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他是神农国的王子,是这支残军的统帅,他不能丢下他的将士们,不能丢下他的国家,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
他只能等。
等战争结束,等神农国度过劫难,等他有资格、有余力去高辛国,去找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了十年的人。
他不知道,战争不会结束。
他不知道,劫难才刚刚开始。
——
怀璟十八岁那年,神农国主驾崩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国主躺在病榻上,枯瘦如柴,面色蜡黄,曾经威严的面容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
他的手紧紧握着怀璟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璟儿…”国主的声音微弱而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神农…交给你了…”
怀璟跪在床前,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有落。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几乎忘了眼泪是什么味道。
“父王,您放心。”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像是一块历经千锤百炼的铁,“我不会让神农亡的。”
国主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轻轻拍了拍怀璟的手背,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神农国主,驾崩。
那一夜,怀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没有点灯,没有让人伺候。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副将站在殿外,透过门缝往里看,看见黑暗中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闪烁。
——那是怀璟手中的打火石,他一下一下地擦着,却没有点任何东西,只是在黑暗中反复地擦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着什么。
副将的眼眶湿了。
他知道,王子不是在玩火,他是在忍。
忍住了,就是王。
忍不住,就是亡。
第二天清晨,怀璟走出大殿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赤色的王服,腰间佩着神农国主的宝剑,目光沉静如水,面容冷峻如霜。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瞰着殿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从今日起,神农国没有王,只有统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我要带你们,活下去。”
文武百官齐齐叩首,山呼万岁。
可怀璟知道,“万岁”是个笑话。神农国还能撑多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轩辕国的军队步步紧逼,神农国的国土一天天缩小,将士们一天天减少,粮草一天天耗尽。
他带着这支残军,打了一场又一场的仗,赢过,也输过,输的时候比赢的时候多。
每一次战败,他都会把自己关在帐中,对着那幅荷塘的画,沉默很久。
画上的小女孩还是看不清脸,可他总觉得,她在看他。
“你在看我吗?”
他有时会对着画轻声问,像是在跟一个遥远的人说话,“你是不是在笑我?堂堂神农国王子,连自己的国家都守不住。”
画不会回答。
可他觉得,画上的小女孩在摇头。
“不是?”他自嘲地笑了笑,“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画上的荷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说:活下去,就会有答案。
怀璟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不是真的,但他选择相信。
因为除了相信,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