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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血肉磨坊 寸步难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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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子上沾满泥土,干的湿的混在一起,厚厚一层,走一步便掉一块,他也懒得擦拭。

营帐内很暗,只有角落一豆烛火跳动,火苗微弱,像是随时会熄灭。

他在椅子上坐下,木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如同一声叹息。

解下腰间的刀,靠在桌边,刀鞘上的泥土在桌腿上蹭出一道暗黄的痕迹。

他闭上双眼。

黑暗中,那些死去将士的面孔,一个个浮现在眼前。

十七岁的少年,断腿的老兵,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弟兄。

他们就那样看着他,一言不发。

眼睛里的光,是火把的光,是箭矢的光,是生命燃尽前最后一点微光。

那光灼烧着他,疼得他心口发紧。

他忽然想起林冲。

想起当年在安庆城头,林冲也是这样望着死去的弟兄。

那时他不懂林冲的心思,如今终于懂了。

他在想,这些人的性命,到底值不值得。

他就那样坐着,想到烛火熄灭,想到夜幕降临,想到帐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如同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弹,只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帐外传来燕青的声音,轻得怕惊动了他:“陛下,该用膳了。”

武松没有回应。

“陛下,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武松缓缓睁开眼,黑暗中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眨了眨眼,依旧是漆黑一片。

“燕青,你说,那些死了的人,他们值不值?”

帐外沉默片刻,燕青的声音轻却坚定:“值。”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为何而死,他们值。”

武松沉默了许久,声音沙哑:“朕不知道。朕只知道,他们死了,朕还活着。”

帐外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武松以为燕青已经离去。

“陛下,您活着,就是他们的值。”

燕青的声音从帐外飘来,轻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您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看这天下,替他们守护百姓,您活着,他们就没有白死。”

武松没再说话。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帐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城头隐隐传来的金兵号角。

号角声呜咽,像狼嚎,像风穿过枯林,像死去的弟兄在远方呼唤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日里的第一片雪,落在地上便化了,却能渗进土里,长出青草,开出鲜花。

他站起身,拿起桌边的刀,迈步走出营帐。

外面漆黑一片,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烁。

风吹来,带着护城河的腐臭和金兵营寨的烟火气,气味很淡,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燕青站在帐外,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白膜,皱巴巴的。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没有催促。

武松接过粥碗,仰头一口口喝下。

粥水冰凉,冻得他牙关发颤,可他还是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光溜溜的,如同被狗舔过一般。

他把空碗递回给燕青,开口问道:“燕青,你说,兀术还能撑多久?”

燕青思索片刻:“粮道已断,城里的粮草,最多撑一个月。”

武松点了点头:“一个月,够了。”

他转身,再次望向那座城。

城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却能听见一丝细微的声音。

不是号角,不是脚步声,是隐隐的哭声,很轻很细,从城头飘下来。

在夜风中飘忽不定,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揪着他的心。

“他们在哭。”

武松的声音低得如同自语:“兀术的兵,也在哭。他们的家,在更北的地方,他们也回不去了。”

燕青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武松身后,望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宽厚结实,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可这堵墙上,也有裂痕,有伤疤,有岁月留下的看不见的孔洞。

风吹过,战袍猎猎作响,声响盖过了城头的哭声。

武松没有回头,就那样站着,望着那座城,望着藏着无数冤魂的沉沉夜空。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微光。

那光很弱很淡,像远方点亮的一盏灯,一点点变亮,将天空染成鱼肚白。

城墙渐渐显出青灰色的轮廓,护城河水被染成暗红,水面上的尸体,在晨光里清晰起来。

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着,有的手拉着手,仿佛在水里还攥着什么念想。

武松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攻了,围。”

“围到兀术粮绝,围到金兵投降,围到这座城,自己打开城门。”

身后传来方杰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末将领命。”

武松依旧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座城,望着渐渐亮堂的天空,望着护城河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

风停了。

林间传来鸟鸣。

天亮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杆挺立的枪,像一座巍峨的山。

如同当年站在安庆城头,站在汴梁城外那般,岿然不动。

他就在这里,等着这座城,自己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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