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机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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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牙帐帐帘被掀起,夜风随之涌入,吹得案上烛火微微一晃。
七道人影依次入帐,他们进帐时脚步都压得很轻,可轻重缓急仍各有不同。
有人一入帐便低下头,不敢四处张望;有人眼神发紧,明显是头一次入中军牙帐;也有人看似拘谨,却在进帐那一瞬间便已经将案后韩澈、帐中书册、两侧守卫、帐角兵器都扫了一遍。
一见韩澈,七人齐齐拜倒。
“参见教主。”
这称呼是他们临时商量过的。
韩澈未称王,未称帝,也未立国号军号。
他们既非玄冥教旧部,又不是韩澈亲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最后只能学着玄冥教众,称他一声教主。
韩澈未叫他们起来,抬眼扫过七人。
先从后方五人身上迅速掠过,而后着重落在为首两人身上。
这二人与其余五人明显不同。
一人身形壮硕,极为魁梧,跪在地上仍像一座低矮铁塔,肩背宽厚,臂膀粗壮,眉眼间有股压不住的悍气。
此人看似粗莽,可入帐之后目光并不乱飘,行礼也极稳,显然不是只凭膂力吃饭的寻常武夫。
另一人则着宽袖长袍,做书生文吏打扮,袖口收得干净,跪姿从容,头微垂,却不显卑怯。
与身旁那魁梧汉子相比,他几乎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韩澈收回目光,指腹在手中薄册边缘轻轻一压。
“本座记得,你二人并未在本座当初许诺带回多少降卒便为什么军职的那些人之列。”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像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
可帐中七人心中皆是一紧。
尤其后方五人,脸色几乎同时变了变。
他们今夜敢来,靠的便是长安梁营中那一句旧诺。
可他们也一直担心,韩澈到底还记不记得那些人,到底还认不认那时兵乱之中的承诺。
如今韩澈一句话,便点破为首二人并不在旧诺之列。
这便说明,他不是只记得承诺。
他连当初哪些人真正带人回来,哪些人后来才凑上来,都记得清清楚楚。
韩澈没有在意他们的神色,只垂眼继续看着文书。
“而今与那些人中代表一同前来,所为何事?”
话落,帐中短暂一静。
那身形壮硕魁梧之人挺起上半身,朝韩澈抱拳。
“我名王景,此来是想代那些有功的弟兄向教主问一些问题,还望教主如实相告。”
他声音浑厚,落在帐中隐隐有回应,“如实”二字说得尤其清楚。
后方五人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他们既希望王景敢问,又怕他问得太直。
韩澈这才抬眼,只是他看的并不是王景,而是越过王景,看向了后方五人。
“他的话,能代表你们五人,以及当初那些自梁营带回降卒的有功之人?”
韩澈这一问,压得那五人不得不抬头。
五人互相看了看。
来之前,他们确实商议过,由王景出面开口。
王景有勇有谋,能说会道,更要紧的是,他如今在降营里也拉拢了不少人,他要代表他们出面来见韩澈,其实也算是一拍即合。
可真到了韩澈面前,听韩澈亲口问他们“能不能代表”,五人心里又有些没底。
这句话答了,便等于把王景推到了他们前面。
若王景借机为自己讨了好处,他们也不好当场拆台。
可不答,他们今夜便像一群连话事人都选不明白的散卒。
最终五人低着头,眼神好一番交流,还是支起上半身,抱拳齐声道:“回教主,可以的。”
韩澈目光在那五人与王景之间慢慢转了一圈。
他没有立刻追问旧诺,也没有顺着王景的话继续往下说,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既然你们选择王景代你们来向本座寻求答案,为何还要另遣五人前来?”
这句话一出,后方五人顿时哑了。
他们自然知道为什么。
信不过。
信不过王景,也信不过彼此。
若只让王景一个人来,谁知道他会怎么说?谁知道他会不会拿他们做梯子?谁知道他在韩澈面前得了什么承诺,回去之后又会怎么转述?
可这话不能当着王景的面说。
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人接话。
王景却像早料到会有这一问,脸上没有半分尴尬,主动替五人接了过去。
“我等皆信教主是守诺之人,这五位兄弟便是来做个见证的。”
这话说得圆滑,既避免了五人被韩澈责难,也没有把不信任说破。
韩澈轻疑一声。
“哦?”
他终于认真看向王景,唇角似有一丝笑。
“你很了解本座?”
王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打听过教主的事迹,心向神往。”
韩澈将手中薄册合上,随手放在案侧。
“本座的事迹,本座自己也时有听闻,可都不怎么光彩啊。”
这句话落下,帐中气氛又变了一层。
后方五人连忙低头。
这种话,他们不敢接。
韩澈的事迹在降营之中传得很多,有人说他杀伐果断,有人说他心思阴狠,有人说他能用两万之军吞下五万降卒,也有人说朱友贞死得如此快,背后处处都有韩澈的手段。
这些事若说得好听,叫奇谋。
若说得不好听,便是阴狠。
可谁敢当着韩澈的面评判?
王景敢!
他仍旧维持着抱拳行礼的姿势,神色不变,恭敬答道:“教主的手段的确算不得光明磊落,却也算不得卑劣。”
帐中一静,连烛火跳动声都好似清楚了几分。
后方五人眼皮皆是一跳,心中暗骂王景疯了。
这话哪能说?
可王景跪在那里,背脊仍稳,像是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韩澈看着他。
王景没有低头躲避,只是眼神保持着恭敬,并无挑衅之意。
片刻之后,韩澈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帐中荡开,帐外守卫听见动静,下意识挺直了背,却无人敢入内窥看。
韩澈笑得并不张狂,却有几分真切。
“这么久以来,你是第一个如此说本座的。”
王景低头道:“那是在下的荣幸。”
韩澈笑意仍在,眼神却渐渐深了些。
王景这人,确实有意思。
这不是简单拍马,这是在递态度。
王景在告诉他:手段并不重要,我是个能做事的人。
这样的人,正是韩澈所需要的。
韩澈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屁拍得不错,说出你的问题吧。”
王景神色一正,先郑重应了一声。
“是。”
随后,他才问道:“请问教主,你当初的承诺是否会如实兑现?”
这一问出口,后方五人皆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他们今夜真正想问的,就是这句话。
承诺二字,说出口时轻,落到军职上便重。
若韩澈认,他们便能从败卒里挣出一条路。
若韩澈不认,他们当然也敢闹,只能认命。
韩澈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重新翻开案上名册,目光在其中一处停了停。
那停顿不长,却像故意将这几人的心吊了起来。
随后,他才道:“所以,这个‘如实’,才是你们真正担心所在?”
后方五人脸色微变,他们担心的正是这个。
若只是承诺有效,那还不够。
韩澈可以说有效,却只给虚职;可以说有效,却将他们打散;也可以借旧梁军制、旧营归属、人数不足等理由,将原本说好的军职往下压一等。
王景立刻伏得更低些。
“教主英明。”
这一声恭维说得恰到好处,不显谄媚,倒像是主动承认自己那点心思早已被看穿。
随即,他解释道:“梁军自有旧制所在,营、都、队、伍,上下相属多年,教主若是图省时省力,就如禁军整编一般,沿用旧军职体系,再贴些兴元府主力军填补中低层校尉军官,即可迅速完成整编,并拥有一定可战之力。”
韩澈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不算错。
王景不是只来讨官的。
他看到了韩澈可能怎么整编前四营,也看到了他们这些人所盼前程的最大危险。
若韩澈为了省事,沿用旧梁军职体系,那么旧军官仍旧会掌握前四营主干。
他们这些带人归附之人,纵然有功,也会被塞到旧体系的缝隙里,最多得些补偿,难以真正翻身。
韩澈却反问道:“可是他们之中带回降卒最多也不过千人。即便本座如同整编禁军一般继续整编,本座也能如实许诺,他们何来担忧?”
后方五人顿时心头一紧。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当初梁营的崩解的确是因他们而起,但他们带回的人确实不多。
就算韩澈如实兑现,也未必会撼动旧梁军官大局。
可他们担心的,不只是旧诺能不能兑现。
他们担心的是,兑现之后,他们还有没有继续往上爬的机会。
王景微微一顿,那一瞬,他眼底似有迟疑。
可这迟疑很快便被他压下。
他忽然抬头,声音比方才更沉稳。
“那些弟兄自是有自知之明,这个问题,是在下替自己问的。”
后方五人齐齐一愣,几道目光顿时落在王景背上。
有人眼中有怒意,有人终于意识到,王景果然不是单纯替他们问话。
他借了他们的名头,进了中军牙帐,站到了韩澈面前。
如今,他开始替自己问了。
王景没有回头,继续道:“长安那一夜,在下自那些弟兄口中得知消息之后,便也积极响应教主策略,劝服五千弟兄投降教主,不知教主可愿认下在下之功劳?”
帐中气氛彻底沉了下来,后方五人心中不是滋味,却没人敢立刻开口。
他们怕王景独占好处。
也怕此时拆王景的台,反让韩澈看轻他们。
韩澈眉头微微一皱。
“你想得倒是不错,可据我所知,你当初只带回了三千八百四十人,远不够五千之数。”
此话一出,后方五人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快意。
韩澈果然知道。
想在中军牙帐虚报功劳,哪有那么容易?
可王景脸上没有半点被拆穿的慌乱。
他先是恭维一句:“教主果然记着我等功劳。”
随后,便沉着冷静地答道:“在下这一路于降营中又说服了一千四百三十负隅顽抗之人放弃抵抗,决定效忠教主。算上当初带回的三千八百四十人,共计五千二百七十人。”
说到这里,王景微微抬头,看向韩澈,咧嘴笑道:“给教主抹个零头,算五千人即可。”
这话一出,后方五人的脸色更复杂了。
他们本以为王景是虚报,可王景不是毫无准备地虚报,他是有备而来的。
韩澈看着王景。
帐中烛光落在王景脸上,使那张粗豪面孔显出几分近乎狡黠的坦然。
敢想。
敢要。
敢赌。
也敢把自己的算计摆出一半给人看。
这样的人,无疑比安重霸更好用。
韩澈笑着点了点头。
“你既如此敢想,便是给你一军都指挥使又如何?”
军都指挥使。
四个字落下,帐中后方五人的呼吸都乱了一瞬。
王景当即伏地叩首。
“多谢教主。”
他的额头重重落在地上,声音沉闷。
那一拜没有半点迟疑。
后方五人看着他叩首,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王景借他们的名头进帐,竟真从韩澈这里讨到了一个军都指挥使。
可那点不是滋味,很快又被另一种念头压了下去。
王景这样绕着讨功,韩澈都愿意给。
那他们这些原本就在承诺之列的人,难道还怕韩澈不兑现?
想到这里,五人纵然心中酸涩,也没有开口。
韩澈扫了他们一眼,心中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人暂时难堪大用。
他们有功,但胆气不足。
想要前程,却又怕出头。
怕王景占便宜,却又不敢当场争。
不过眼下倒也无妨。
羊群里只要有一只领头羊跑得够快,后头那些羊自然会跟上。
韩澈目光重新落到王景身上。
“还有什么问题?”
王景支起上半身,再次朝韩澈抱拳行礼。
“启禀教主,我等还想问,降营一至四营究竟何时整编成军?”
这句话一出,后方五人也忍不住微微抬头。
这才是今晚真正压在他们心里的事。
第五营已经成了赤心军,那批禁军校尉有了新职。
手背刺“赤心”的降卒,已经从败卒里先一步变成新军。
可前四营呢?
他们这些有功之人,若一直被挂在降军名册里,功劳便只是一句空话。
若旧梁军官先一步拿到整编军权,他们即便得了官职,也可能被压在旧体系之下,面临着因取代了一些人的位置,而遭受排挤。
韩澈没有在意那些偷偷打量他的目光。
他只是笑着回道:“这要看你们。”
王景一怔,稍加思索之后,仍是不解,便直接问道:“教主此言何意?”
韩澈靠回椅背。
帐中灯火照着他的侧脸,使他神色显得越发平静。
“本座打算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后方五人眼中同时亮了一下。
王景却没有立刻喜形于色。
他看着韩澈,隐约察觉到这所谓机会,未必只是赏赐。
韩澈继续道:“你们可以继续在降营之中拉人,什么时候你们麾下凑足两万人,本座便开始整编降军。”
帐中几人皆是一震。
韩澈没有停。
“届时你们单独成军,你们麾下有多少人,本座便给你们什么军职。”
他看向王景,又扫过后方五人。
“你们可愿再努力努力?”
这话落下,帐中安静了片刻。
后方五人先是愣住,随即眼中难以抑制地露出狂喜。
这不是简单兑现旧诺。
这是新机会。
他们原以为,自己最多拿回长安那夜应得的军职。
可如今韩澈告诉他们,只要继续拉人,只要凑够两万人,便能单独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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