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坦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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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确定,不会有假。”
杜晏球又问:“王将军尚未正式效忠于那位韩教主吧?”
王彦章看向杜晏球,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随即,他还是应了一声。
“嗯。”
杜晏球暗道果然。
他终于不再绕了,图穷匕见。
“郡主已为赤心军都指挥使,执掌赤心军,王将军又何必拘泥于旧梁忠义?”
王彦章无奈叹道:“那韩澈终究是灭梁之人,我王彦章可为郡主而苟全性命,如何能背主事敌?”
杜晏球眼神一冷,他知道王彦章心中有坎,可他此行也是有备而来。
于是他沉声喝道:“可王将军自放任梁营大军自行崩解那一刻起,便已行背主之事,如今还在此扭捏不定,可还算是一个坦荡汉子吗?”
王彦章摇了摇头,叹道:“莹之,你不懂。”
杜晏球闻言,却是被气笑了。
“呵呵!我不懂?”
他上前一步。
“就你王彦章知‘忠义’二字,我等皆为不忠不义之辈?”
又一步。
“就你王彦章为大梁鞠躬尽瘁,我等未曾流血拼命?”
王彦章并不善言辞,被杜晏球连番质问得有些不知所措。
“莹之,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二字落下,后话却久久无言。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也曾为大梁流血。
他也知道这些人并非全无忠义。
可他心里那道坎,不是旁人流没流血能抹平的。
韩澈灭梁,朱友贞死于韩澈之手。
梁军大营自行崩解,也有他的默许与放任。
他若正式向韩澈效忠,便像是亲手承认自己已经背离旧主。
可若不效忠,他又该如何护住郡主?
这种话,他说不清,也说不出口。
杜晏球欺身上前,手指狠狠戳在王彦章心口处。
“王彦章,你心中尚且不坦荡,何敢妄言‘忠义’二字?”
王彦章虎目一沉,却仍没有反驳。
杜晏球接着质问道:“将来郡主命你为那韩澈效力,你可会拒绝?”
王彦章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会。”
杜晏球顿时冷笑。
“呵呵,既如此,将来你是打算将背主事敌之事推托到郡主身上,自己落得个忠义之名?”
王彦章虎目微张,大黑脸一沉。
“我王彦章绝无此意!”
杜晏球化指为拳,捶在王彦章胸膛上。
那一拳不重,却像砸在王彦章心口最沉之处。
他怒视着王彦章那一双虎目,轻喝道:“王彦章,这世上没有既全旧梁忠义,又全郴王忠义的两全其美之好事,你若不选,将来自是有人帮你背负不义之名。”
他声音放缓,却更冷。
“你猜,是我们这些降军?”
“还是那位郡主?”
“亦或是郴王?”
王彦章闻听此言,心中顿时一沉。
像是有人将一柄钝刀,缓缓压入他的胸口。
若是他不主动向韩澈效忠,凡有用及他的地方,韩澈自然会让郡主来号令他。
可郡主若长此以往以其名义号令他,身份广为流传之后,正如杜晏球所说,他倒是得了忠义之名,世人又会如何看待郡主?
世人不会探究那其中有多少旧恩,有多少不得已,有多少权衡。
世人只会说,郴王之女投了灭梁之人。
世人只会说,郴王之女驱使旧梁名将,为灭梁者效力。
到那时,钟小葵会被骂卖国求荣。
连带着郴王朱友裕,也会被人拉出来钉在耻辱柱上。
一想及此,王彦章便不由打了个寒颤,心中后怕不已。
他可以自己背骂名,可以自己受唾弃,可以让后世说他王彦章不忠不义,说他苟活于灭梁者麾下。
可他不能让郡主替他背,更不能让郴王替他背。
杜晏球看着王彦章脸色变化,便知这把刀终于刺中了。
他没有再逼。
真正的逼迫,到这里便够了。
再多,反而会让王彦章生出抵触。
帐中沉默许久。
王彦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像是压在他胸中许久的旧血,终于被他一点点吐了出来。
他神情坚定地看向杜晏球。
“莹之,你说得很对。”
杜晏球没有接话。
王彦章继续道:“我不能用郡主、用郴王之名来全我之忠义。”
这句话落下,帐中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终于松了一丝。
杜晏球闻言,当即退回原位,朝着王彦章抱拳一礼。
“如此,王将军要护郡主周全,我等旧梁之士可为助力。”
王彦章看着他。
杜晏球这话说得漂亮。
可他也听得出其中未尽之意。
旧梁之士可为助力。
助力什么?
自然是助他护郡主。
也是助他们自己在韩澈麾下争一份位置。
王彦章想到韩澈身边隐隐与郡主争锋相对的另一个女子,并未点破杜晏球藏在那句话下的真实心思。
有些心思,不必点破。
杜晏球要为旧梁军官求前程。
这并不丢人,他抱拳躬身一拜。
“那我杜晏球,便代军中诸多校官先行谢过王将军了。”
王彦章却抬手架住杜晏球下拜之势。
“先别谢太早。”
杜晏球抬眼。
王彦章沉声道:“那位韩教主非泛泛之辈。整编降军自有一套方略,我所能左右的,并无太多。”
杜晏球回道:“我等降军降将,又岂敢奢求太多?”
王彦章看了他一眼。
“你若当真不敢奢求太多,今夜便不会来。”
杜晏球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笑容里终于多了几分真切。
“王将军这话,倒还有几分昔日王铁枪的味道。”
王彦章没有笑。
他低头看向案上名册,又抬眼看向帐外。
帐外那几名旧军官还在等。
他们等的不只是一个答复,也是一个能替他们走到韩澈面前的人。
王彦章缓缓起身。
他身形仍高大,只是这一夜过后,那挺直的背影里似乎少了几分旧日沉重,又多了几分被迫斩断旧念后的决然。
“让他们进来。”
杜晏球点头,转身掀帘。
帐外几名旧军官听到动静,连忙站起身来。
年轻军官最先看向杜晏球,眼中满是询问。
杜晏球没有多说,只让开半步。
“王将军让你们进去。”
几人互相看了看,心中皆有些忐忑。
他们重新入帐。
王彦章站在案后,独眼沉沉扫过众人。
比起方才,他脸色仍旧苍白,伤眼处仍覆着布,可那股犹豫不决的沉重却似乎淡了许多。
他没有坐下。
众人便也不敢坐。
王彦章开口道:“你等所求,我已知晓。”
几名旧军官心头一紧。
王彦章道:“第五营既已整编,前四营也不会一直如此。只是如何整,谁来领,谁留任,谁裁撤,皆不是我一句话可定。”
众人没有出声。
王彦章继续道:“我会去见那位韩教主,正式表达效忠之意,也会尽力为前四营争取整编军权。”
这句话一出,几名旧军官眼中皆露出震动之色。
王彦章要正式效忠韩澈?
这对他们而言,既意外,又似乎并不意外。
从王彦章活下来的那一刻起,从他为那位郡主暂领降军的那一刻起,这一步便迟早要来。
只是他终于亲口说出来,仍像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年轻军官忍不住道:“王将军……”
王彦章抬手止住他。
“但有一言,我说在前头。”
众人立刻安静。
王彦章沉声道:“我可替你们争,却不一定能替你们保所有旧职,那位韩教主虽对我颇为看重,但我终究只是一降将,所能争取的东西本就有限。”
杜晏球微微垂眼。
这话他早已料到。
其余几人神色则各有变化。
有人松了口气。
有人有些不甘。
也有人暗暗盘算自己旧部还剩多少,能不能在整编中保住位置。
王彦章看得清楚,声音更沉。
“若有人以为我去效忠韩澈,便是替你们尽数讨回旧日梁军中的原位,那便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看向众人。
“梁国已经亡了。”
这句话从王彦章口中说出,像是用尽了许多气力。
可说出来之后,他反倒觉得心口松了一些。
“大梁王铁枪,也已随那一眼殉了梁。”
帐中众人皆不敢出声。
王彦章继续道:“我如今要护郡主,也要护这些随我浴血过的弟兄,若你等愿意随我在那位韩教主麾下重新挣一份前程,便收起旧日架子,等整编,守规矩,我自会尽力保全你们军职。”
他声音一冷。
“若有人想借我之名闹事,逼中军退让,休怪我不念旧情。”
几名旧军官齐齐低头。
“末将不敢。”
杜晏球也抱拳道:“王将军放心,今夜之后,我会约束他们。”
王彦章看向他。
“你也一样。”
杜晏球微微一笑。
“末将明白。”
王彦章坐回案后,重新拿起名册。
“都回去吧,各营今夜不许生乱,谁敢趁赤心军之事煽动军心,先拿来见我。”
“是!”
几名旧军官抱拳领命。
他们来时心中不安,走时仍不算完全踏实,却终究得到了最要紧的答复。
王彦章会动。
他会去见韩澈,他会争整编军权,这便足够了。
众人陆续退出营帐,杜晏球却慢了半步。
他走到帐门前,忽然回头看向王彦章。
“王将军。”
王彦章抬眼。
杜晏球道:“今日之事,末将言语多有冒犯。”
王彦章淡淡道:“你不是第一日如此。”
杜晏球笑了一下。
“那便好。”
他顿了顿,又道:“王将军若真要去见韩教主,最好不要拖到明日午后。”
王彦章问:“为何?”
杜晏球道:“另一波人,今夜也去了中军牙帐。”
王彦章眼神微动。
杜晏球继续道:“那些带卒归附的低阶军头,比我等更急,也更敢赌,他们没有旧职可丢,只有新功可挣,而军中职位只有那么多,有新人上,自然便有旧人下。”
王彦章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
杜晏球抱拳。
“末将告退。”
帐帘落下。
降营中帐内,只剩王彦章一人。
烛火仍在摇晃,案上的名册被风掀动一角,又缓缓落回去。
王彦章低头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杜晏球是在算计。
算计他,也算计韩澈,更算计前四营整编后的权位。
可杜晏球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这世上没有既全旧梁忠义,又全郴王忠义的两全其美之好事。
若非要背一个名,那便由他王彦章自己来背。
不能让郡主背,更不能让郴王背。
他缓缓伸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仿佛还留着杜晏球那一拳的力道。
不重,却痛。
痛得他终于清醒了些。
良久之后,王彦章抬头看向帐外夜色,沉声唤道:“来人。”
帐外亲兵入内。
“将军。”
王彦章道:“备马。”
亲兵一怔。
“将军要去何处?”
王彦章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外袍披上。
“中军牙帐。”
亲兵连忙低头。
“是。”
王彦章迈步走出降营中帐。
夜风扑面而来。
远处中军方向灯火仍亮,像黑夜里一枚未熄的火点。
他曾以一眼送大梁入土。
如今这残躯,也该坦荡地替郡主、替旧部、替自己,重新选一条路了。
而与此同时,中军牙帐那边……
·······
(今天吃西瓜吃出问题来了,窜了一整天,这一章大部分在厕所码的,所以·······这是有味道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