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整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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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盛,晨雾未散。
留谷城外的中军牙帐前,往来之人比清晨时多了许多。
昨夜刚刚安置下来的各营军士,尚未完全褪去行军赶路之后的疲惫,可营中规矩已渐渐立了起来。
巡哨换值,粮车入库,医所点名,伤兵安置,降卒登记,各处虽仍显忙乱,却已不再如昨日初到时那般散乱无序。
中军牙帐内,韩澈坐于案后。
几名书吏垂首站在案前,正等着最后的吩咐。
韩澈将最上头一册文书合上,推到一旁,淡淡道:“这些取去誊抄,按昨夜所定分发。原文书归档,不许带出中军。今日降营第五营整编,凡涉及军籍、旧属、伤病、家眷者,另抄一份备查。”
书吏齐声应下。
韩澈又看向另一名书吏:“整编之后,新旧名册要对得上。少一人,多一人,都要有出处。若有人趁乱替换名籍,好生记下。”
那书吏心中一凛,连忙低头道:“是。”
韩澈没有再多言,只抬了抬手。
众书吏便捧起文书,依次退了出去。
帐帘掀起又落下,晨光被隔在外头,帐内一时安静了许多。
钟小葵便是在这时提着食盒进来的。
她的眉眼仍冷,脸色却较清晨离帐时柔和了不少。
只是这种柔和藏得很深,若非韩澈熟悉她,旁人大约也只会觉得钟馗大人今日杀气稍淡些。
她进帐时,正好看见书吏们退下。
韩澈坐在案后,眉间仍有疲倦,却不见半分懈怠。
案上文书已经收得整齐,笔架旁墨色微干,茶盏却几乎未动。
钟小葵脚步顿了顿,她是来送鲜鱼羹的。
方才离开之后,她便让人重新收拾了鱼,熬成羹,又备了几样清淡小菜。她想着韩澈昨夜未眠,又要主持整军,若再空着肚子撑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可真进来瞧见他仍在理事,她心里那点埋怨便又化成了心疼。
她没有打扰。
只是提着食盒,乖巧地、静静地等在一旁。
时间不算短,她却没有丝毫不耐烦。
她看着韩澈有条不紊地交代书吏,看着那些原本杂乱的军务在他口中变成一件件该办、能办、必须办成的事情,心头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从前她只知韩澈武功不弱,心思极深。
后来才知,他看战场看得准,看人心也看得准。
而如今,她站在中军牙帐里,看着他坐在那里调度一整座大营,才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要做的,从来不是杀几个人、灭一个梁国便罢。
他的野心,大到要装下整个天下。
这份认知让钟小葵心里生出一种别样的幸福感。
她喜欢韩澈看向她时的温柔。
也喜欢韩澈坐在这里号令诸事时的从容。
待最后一名书吏退出帐外,钟小葵方才上前,将食盒放到案侧,把鲜鱼羹与几样小菜一样一样取出来,在韩澈案上摆好。
鱼羹热气未散,汤色清亮,鱼肉细白。几样小菜也备得清淡,不见多余油腻,显然是照着韩澈此刻的身体状况准备的。
钟小葵将筷子放到韩澈面前,柔声抱怨道:“不是让你歇会吗?”
韩澈捏了捏鼻梁,装作提神的样子。
“眯了一会儿,够了。”
钟小葵眉头微微一蹙。
“你这也叫歇?”
韩澈端起鱼羹,闻着那股清鲜气,笑道:“师妹亲手熬的,吃完便能多撑半日。”
钟小葵冷冷瞥他一眼。
“少拿好听话哄我。”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明显软了几分。
她站到韩澈身侧,原本只是想看看他面色,可见他眉间疲色难掩,终究还是没忍住,坐到了椅侧扶手上,抬手按住他额角,指腹落在前关穴上,轻轻揉捏。
她力道有些轻。
似乎不太敢使劲。
韩澈却微微闭眼,露出几分享受之色。
“不曾想我家师妹还有贤妻良母的潜质,这手法在哪学的?”
钟小葵指尖一顿。
贤妻良母。
这四个字从韩澈口中说出来,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叫她心尖没来由地颤了颤。
若是没有陆林轩那个小贱人跟她抢,让她学着做个贤妻良母,也不是不行。
只是这话她自然不会说。
她仍旧冷着脸,回道:“看石瑶安抚那朱友贞时偷学的。”
韩澈眼皮微动。
石瑶。
钟小葵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里仍带着些不易察觉的介意。
她自己却没有察觉,只是按了几下之后,又觉得自己这手法实在算不得好,便顺口道:“对了,石瑶那女人呢?叫她来给你按,应该比我按得好些。”
韩澈闻言,顿时便知晓,当初在梁营之时,钟小葵定然被石瑶那女人给耍得不轻。
他忍住笑意,故作无奈地回道:“我倒是想,可她不是我的人啊。”
钟小葵指尖按揉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不是你的人?”
韩澈反问:“她是孟婆,难道你没发现?”
钟小葵怔住,帐中忽然安静下来。
当初洛阳之中,她拦住石瑶时的画面,一下子从脑海里翻了出来。
那女人柔顺、细致、言语进退有度,又总能在关键处露出几分似是而非的痕迹,让她自己一步一步把猜测递上去。
那时她以为石瑶是韩澈的人。
以为石瑶潜伏朱友贞身边,是韩澈早已布下的暗子。
可如今韩澈一句“她是孟婆”,便将她当初那些自以为是的判断全数掀了个干净。
一股羞恼直冲脸颊,滚烫得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她竟然那般轻易就被骗了这么久。
而且被骗的理由,还是她自己递给石瑶的。
钟小葵在这般被蠢哭的羞恼感压迫下,难得没了底气,都不敢去看韩澈,只能扭头看向一旁,小声替自己辩驳:“谁能想到她能伪装到这个程度,而且武功路数也不一样。”
韩澈不置可否。
石瑶先前孟婆模样的伪装,源自袁天罡那近乎术法的手段,而如今石瑶模样不过是恢复原样。
钟小葵没能看破,其实并不奇怪。
只是这话若说深了,便要牵扯袁天罡。
韩澈没有多言。
沉默片刻之后,钟小葵指尖重新动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力道沉了些。
她沉声问道:“那石瑶,究竟是什么人?”
韩澈端起鱼羹喝了一口。
鲜味入喉,暖意顺着胸腹散开。
他放下碗,方才回道:“不良人。”
钟小葵眼中瞳孔微微一缩。
“不良人?”
韩澈点头。
钟小葵眼中神色微动:“你与他们有合作?”
她记得清楚,当时替朱友贞去收编玄冥教时,孟婆曾说韩澈勾结不良人,杀了朱友珪。
后来石瑶潜伏在朱友贞身边,又不断将朱友贞推向癫狂,所做之事极为契合韩澈灭梁之意。
韩澈想收服王彦章,石瑶便数次临危安抚朱友贞,间接保住王彦章性命。
这些事一件一件叠起来,实在很难不让她作此想。
她之所以对“石瑶是韩澈的人”深信不疑,也是因为这些事情一点点加固了她的猜测。
韩澈回道:“没有合作,是敌人。”
钟小葵不解。
“那为何……”
她没有把话说完,意思却已经很明确。
哪有这么默契的敌人?
韩澈解释道:“那只是因为不良人恰好也要灭梁而已。”
钟小葵沉默下来。
不良人为何要灭梁,她自然明白。
朱温篡唐,诛尽李唐皇室。
哦不,还剩了个李星云。
不良人既忠于李唐,自然要为李唐复仇。
只是她仍有一处不解,想了想,问道:“我记得你与李星云关系不错,又有……”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抹不悦。
“又有陆林轩那小贱人在你身边,何至于是敌人?”
韩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汤匙,抬手捉住钟小葵的手,扭头看向她。
“那自然是因为你咯。”
钟小葵一怔。
“啊?”
她有些错愕。
“跟我有什么关系?”
韩澈笑道:“别忘了,你是梁国郴王朱友裕之女。”
钟小葵微微一愣,她差点忘了这一茬。
她对这个身份本就没有多少认同感,更何况朱梁已亡,若非要帮韩澈收服王彦章,她大约知道之后也就抛诸脑后了。
梁国郴王之女。
听起来尊贵。
可在她心里,远不如“钟馗”二字熟悉,也远不如“韩澈的师妹”来得真切。
韩澈接着说道:“当初你带着禁军前去嵩山向我寻仇之时,便有不良人来警告过我,让我不要将你的身世告知于你。你若不知自己的身世,他们便无需花费心思针对你出手。”
钟小葵神色微微一沉。
“那你为何还要告诉于我?是因为要收服王彦章?”
这话问得很轻。
可出口时,她心中还是紧了一下。
若韩澈说是,她似乎也能理解。
毕竟王彦章重旧恩,若没有这层身世,未必会低头协助韩澈暂领降军。
可理解归理解,她心里终究会疼。
韩澈望着她,那目光没有躲闪。
“是我不想你浑浑噩噩一辈子。”
钟小葵指尖轻轻一颤。
韩澈不等她回应,便继续说道:“所以那一日长安梁营之中,我放过了石瑶,让她带了一句话给那不良帅。”
钟小葵问:“什么话?”
韩澈回道:“若想杀你,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帐中忽然静了下来。
外头远处隐约传来军士搬运木箱的声音,也有书吏低声传令。那些声音隔着帐帘落进来,却像一下子离得很远。
钟小葵内心情绪翻涌不止,表面却沉默到了极点。
她从来知道韩澈护她。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他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也曾以为,韩澈告诉她那并没有多大意义的身世,只是布局。
为了王彦章。
为了禁军。
为了收拢梁军残部。
她甚至愿意这样想。
因为这样想,便能让她显得没那么可笑。
可韩澈现在告诉她,不是。
至少不只是。
他告诉她,是因为不想她浑浑噩噩一辈子。
他告诉她,面对不良人这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他也曾让石瑶带话。
若想杀她,得先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良久之后,钟小葵方才低声问道:“这值得吗?”
韩澈没有笑。
他将钟小葵拉进怀里,紧紧抱着。
“值得。”
声音很稳,没有半分迟疑。
随即,他又补充道:“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并非无根浮萍。相反,你很尊贵。面对任何事情,你都无需自卑。”
钟小葵娇躯一颤。
“你……你真这么想?”
韩澈轻轻摇头。
“不,是你该这么想。”
他低头靠近她耳侧,声音放得更轻。
“小葵,你比我重要。”
温热的呼吸吐在脖颈间,钟小葵只觉痒痒的。
可那颗心脏却跳得极为厉害,好似要从身体里蹦出来一般。
面对陆林轩时,内心的自卑让她显得色厉内荏,故而处处落入下风。
她越想赢,越怕输;越怕输,便越容易被陆林轩牵动情绪。
而韩澈此刻却是拐着弯回应了她这份自卑。
告诉她无需自卑。
告诉她很尊贵。
告诉她不是无根浮萍。
也不是被十年错过磨得只剩执念的女人。
她是钟小葵。
是梁国郴王之女。
是玄冥教钟馗。
是他韩澈愿意为了她直面不良人那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的人。
昨夜苦熬一夜的酸楚,像是在这一刻全都倒了出来。
即便是习惯冷面以待的钟小葵,一时也是不可避免地动容。
眼角滑下两行清泪。
韩澈感受到衣襟上渗进来的湿意,心头也软了下来。
他松开钟小葵,抬手为她擦去眼角泪水。
“这倒是有点像小时候了。”
钟小葵没有回答。
只是羞恼地扭头看向别处。
她小时候可没少在韩澈面前哭。
只是后来发生的那一切,让她自己剥夺了自己哭的资格,她都忘了自己当初在韩澈面前哭的情形了。
可韩澈记得。
这让她羞恼,也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韩澈见她不看自己,便拉着她转了个身,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钟小葵身子一僵。
“你……”
韩澈已端起鱼羹,慢条斯理道:“不是你让我吃?”
钟小葵血色眼眸微微睁大。
这样的姿势,令她感动过后,便是满心的兴奋与刺激。
身子娇软得很,连坐都坐得有些不安稳。
她明知这样不好。
中军牙帐,外头还有守卫,随时可能有人来禀事。
可韩澈搂着她,她便一点也不想起身。
她甚至还有些可惜。
陆林轩那小贱人未曾来中军牙帐。
她与韩澈一起用餐的模样,并未让那小贱人看到,多少有些遗憾。
韩澈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忽然笑了一声。
钟小葵警觉地看向他。
“你笑什么?”
韩澈道:“笑我家师妹方才还哭,如今便又想着怎么气人了。”
钟小葵脸色一冷。
“谁哭了?”
韩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一点湿痕。
钟小葵顿时伸手捂住。
“不许看。”
韩澈便真不看了,只夹了一筷小菜送到她唇边。
钟小葵本想说自己不吃,可目光一垂,见那菜都已经到嘴边,便还是张口咬了。
韩澈低头喝了一口鱼羹。
两人便这么在中军牙帐里用了一顿颇为暧昧的早餐。
饭菜不算丰盛。
可钟小葵却觉得,这是这些年她吃得最安心的一顿。
用完之后,韩澈没有继续耽搁。
他唤人进来收拾食盒,又命两名整理军功的书吏随行。
钟小葵也重新整理好衣衫与帽子,脸上那点柔软渐渐收起,又恢复成玄冥教钟馗该有的冷色。只是她站到韩澈身侧时,眼底仍残留一点未散的温柔。
韩澈看她一眼,道:“走吧。”
钟小葵点头。
她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降营第五营,梁军禁军降卒所在之处。
那些人前不久还是朱友贞身边禁军,今日便要被韩澈彻底改编成军。军名、军籍、刺字、将官、营制,皆要在今日先立出骨架。
至于十七名校尉空缺,则要从西营兴元府之军中补入。
不过韩澈并未将此事铺开大办。
他只是先去了一趟西营,见了安重霸。
安重霸早已按昨夜吩咐,将兴元府之军中可用之人的军功簿、旧职、履历、约束兵卒之能简单列成册子。
韩澈只翻看片刻,又听安重霸说了几句,便圈定十七人。
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当众论功。
韩澈只告诉他们一句话。
“降军整编成军,形制便与兴元府之军等同,尔等因军功而得校尉之职,不得仗兴元府之军出身,犯上欺下。”
十七人齐齐领命。
随后,韩澈带着钟小葵、两名书吏、十七名补入校尉,以及少数随行玄冥教亲卫,转往降营第五营。
降营第五营,气氛比前四营更沉。
这里安置的是梁军禁军降卒。
他们看上去有些狼狈,可原本禁军底子仍在,列队时比寻常降卒齐整些,眼神也更复杂些。
他们曾是梁帝亲军,曾在洛阳宫城中行走,也曾仗着禁军身份高过寻常兵卒一头。
可如今梁帝已死,梁国已亡,他们从所谓天子亲军,一夜之间跌成降卒。
这落差,不是谁都能立刻吞下去的。
营中早已搭好简易点将台。
董璋等旧禁军校尉候在台下。
见韩澈与钟小葵前来,董璋上前行礼。
“见过教主,见过钟馗大人。”
韩澈看了他一眼。
“人都到齐了?”
董璋沉声道:“除送入伤病营者,皆已列队。”
韩澈点头。
“擂鼓。”
董璋立刻转身下令,鼓声很快响起。
咚!
咚!
咚!
沉厚的鼓声在第五营中传开,原本低声交谈的禁军降卒纷纷闭嘴,抬头看向点将台方向。
韩澈拾阶而上。
钟小葵随他登台,站在他侧后方。
董璋与其余禁军校尉立于台下一侧。
十七名自兴元府之军补入的新校尉,则暂列另一侧,不出声,不抢眼,只等韩澈下令。
台下密密麻麻站着梁军禁军降卒。
有人麻木,有人惶恐,有人不甘,也有人偷偷看向钟小葵。
钟小葵是梁国郴王之女,也是玄冥教钟馗,更是劝下王彦章、间接护住他们不少家眷的人。
她今日站在韩澈身侧,本身便是一种信号。
韩澈目光扫过台下。
鼓声止。
第五营中一片寂静。
韩澈开口道:“自今日起,梁禁军旧号废止。”
一句话落下,台下不少人眼神微变。
他们早知会有今日。
可真听到“旧号废止”四个字时,心中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割了一刀。
旧号废止,便意味着他们最后一点旧日荣光也被拿走。
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梁帝禁军。
可韩澈没有给他们太多伤怀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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