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殿中抉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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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看。”
镜心魔一边捶肩,一边回道:“远的不说史书如何记载,只说眼下,恐引得吴、楚二国慌乱,联手共抗殿下。”
李存勖眼神沉了沉。
镜心魔像是没看见,继续道:“殿下若以晋国之名攻岐,岐国无招架之力不假。可唇亡齿寒之下,吴、楚又岂能安坐?他们今日看着岐国被灭,明日便该想殿下是否也要如此对他们。”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韩澈。”
听到这个名字,李存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镜心魔声音越发低了些:“殿下此时出兵,岐国无招架之力,韩澈定然不会坐视。若岐国危急,定然威胁陈仓,他便可能放弃入蜀,率军回返。”
李存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韩澈做得出来。
韩澈要取蜀,是为起势。
可若他这边进军岐国,那么韩澈也必然明白,任由晋军拿下岐国,便陈仓难保,蜀中之路便不再是他的路。到那时,韩澈若还执意入蜀,便等于是把自己的后路交给李存勖。
韩澈不会做这种事。
镜心魔道:“其手中梁军降卒入蜀,或许抗力不小。可若是反攻旧梁境内,那些梁军降卒反倒有可能士气高涨起来。”
这话一出,李存勖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镜心魔这句话,说到了要害。
梁军降卒为什么难控?
因为他们败了,因为旧国亡了,因为他们要背井离乡入蜀。
可若韩澈掉头打旧梁境内,事情便不一样了。
那些降卒会觉得自己不是被押着远走他乡,而是在重回熟悉之地,在对抗晋军,在夺回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哪怕韩澈不许他们打朱梁旧旗,他们心中那口气也会被激起来。
到那时,韩澈反倒能借这股气完成整编。
镜心魔继续道:“如此一来,有利于韩澈整编梁军降卒不说,若真逼得韩澈与李茂贞联手,殿下想要真正攻下凤翔,其实也并非易事。”
李存勖沉默了下来。
殿中火光又跳了一下。
他目光微微偏移,看向案上锦盒之中朱友贞的首级。
朱友贞已经死了。
可他留下来的梁军、旧臣、州县、名义,却还没有完全死透。
韩澈送来的首级,本就是要他帮着把这一切彻底压死。
李存勖正常声音说道:“所以你也觉得我应当先称帝?”
镜心魔顺着李存勖视线,瞧了一眼朱友贞首级。
那颗头颅安静躺在锦盒里,像是正在听他们谈论天下。
镜心魔双手离开李存勖肩膀,膝盖一弯,便跪在了龙椅旁。
他没有立刻叩头,而是跪得很近,近得像一条最亲近的犬,又像一个最会讨人欢心的戏子。他伸手替李存勖捶着腿,笑容依旧恭顺。
“小人自是不敢为殿下做决定。”
这句话说得极乖。
可紧接着,他话锋便转了。
“只是此举虽失先机,却可名正言顺。以殿下兵锋之利,梁国尚且无法阻挡,更何况一个被朱友贞打得当缩头乌龟的李茂贞。”
李存勖眼皮微垂。
镜心魔仰头看着他,笑道:“而且……”
声音微微一顿。
李存勖顿时垂眼看向镜心魔。
“讲!”
镜心魔得令,继续说道:“而且殿下兵锋暂缓,到时韩澈入蜀,发动灭蜀攻势,何以驰援岐国?”
这句话落下,殿中像是忽然更静了。
李存勖微微皱眉。
念白声起。
“岐国得缓,我军战阵不适关中,未免有些麻烦。”
他并非看不到镜心魔所说的好处。
先称帝,名正言顺。
等韩澈入蜀,岐国孤立无援。
那时再以正统名义压岐国,确实比现在背盟攻岐要好看得多。
可问题在于,岐国不是纸糊的。
李茂贞能在乱世中坐稳岐王之位,自然不是易与之辈。凤翔城坚,关中地势又不完全适合晋军战阵。若真拖下去,岐国喘过气来,再想攻取,未必没有麻烦。
镜心魔捶腿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头迎上李存勖目光,腮上红点似乎随着笑意朝耳根处咧去。
“小人倒是有一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哦?”
李存勖轻疑一声,微微有些惊讶。
念白声起。
“速速讲来!”
镜心魔没有急着说。
他先缓缓站起身,又躬着腰往案边挪了两步。
他的手指很轻地敲了敲装着朱友贞首级的锦盒。
木盒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李存勖的目光瞬间落了过去。
镜心魔笑道:“殿下何不以兑现当初与韩澈的约定为由,假意大军陈兵岐国边境?”
李存勖眼中光芒微动。
镜心魔继续道:“当初赌约,虽只是殿下与韩澈私下之约,但由殿下这个输者来发声,倒也有几分可信度。殿下既已让牛头传话,说会履行约定,望韩澈亲自来取,那么如今调兵陈于岐国边境,便不是攻岐,而是备兵。”
“备兵。”
李存勖缓缓重复了一遍。
镜心魔笑得越发恭顺:“不错。备兵以待韩澈来取。韩澈如今在陈仓,正带着梁军降卒欲入蜀,殿下要兑现赌约,自然要将兵马调至他能来取之处。此举合情,合理,也合殿下重诺之名。”
李存勖不由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个理由。
而且是个好理由。
他正常语气说道:“韩澈未必会舍到手五万降军,而来取我所备兵力,却可使岐国成为惊弓之鸟。”
镜心魔见李存勖理解到位,当即补充道:“殿下圣明。”
李存勖瞥了他一眼。
镜心魔忙又低下头,笑容却未收。
“殿下之名在大唐宗室谱籍之上,乃正统大唐宗室。中兴大唐,就如光武中兴大汉,此乃实至名归。”
大唐。
这两个字一入耳,李存勖的眼神便变了。
镜心魔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殿下若以大唐为号,这岐王李茂贞,这天下诸侯,若不望风归降,便皆为不臣之人。”
李存勖呼吸轻了一瞬。
镜心魔继续道:“天子讨伐不臣,当为大义所在。在此大义之下,沿用大唐年号的岐国,仍以唐臣自居的岐王李茂贞,在自知难挡殿下兵锋的情况下,归降方为其最大的出路。否则便不只是岐国不存,更是身败名裂。”
这话说得狠,却又很对。
李茂贞可以不降晋王。
但他如何不尊大唐天子?
岐国这些年之所以能占据大义,正是因为仍奉唐号,仍以唐臣自居。
若李存勖以晋为号,攻岐便是诸侯攻诸侯,是背盟,是争地盘。
可若李存勖以大唐为号,便完全不同。
那便是天子讨臣。
岐王若降,是顺应正统。
岐王若不降,便是不臣。
一个仍以唐臣自居的人,若反抗大唐天子,天下人会如何看?
李存勖眼底的亮色越来越明显。
镜心魔微微躬身,声音愈发低柔:“而若岐王李茂贞归降……”
他没有说完。
也不必说完。
后续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若有岐王李茂贞归降在前,其余诸侯自当掂量自身分量。
吴国如何?
楚国如何?
蜀国又如何?
他们可以骂晋国贪心,可以骂李存勖背盟,却不能轻易骂“大唐正统”。
天下仍有许多人记得大唐。
也仍有许多人愿意借大唐的名义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乱世诸侯未必真忠于唐,可只要他们还需要名声,还需要百姓认可,还需要士人归附,便不能完全无视“正统”二字。
而李存勖若握住这两个字,便等于握住了一柄比刀剑更锋利的兵器。
李存勖闻听此言,眼前顿时一亮。
他若以晋国为号,便是僭越了父王所在。
他虽不惧,却并非全无顾虑。
父王尚在太原,他这个世子若直接以晋为国号称帝,天下人会怎么说?史官又会怎么写?说他迫不及待,越父称帝?说晋国父子相疑,未定天下先争家位?
他可以不在乎一时流言,却不能不在乎身后之名。
史笔之刀斩的是身后之名,能不挨刀,自然最好不要挨刀。
而以大唐为号,却是绝妙地规避了其中僭越所在。
他不是另立新朝。
他是中兴大唐。
他不是越过父王抢晋王之位。
他是以李唐宗室之身,承继大唐正统,扫平朱梁逆贼,重整旧山河。
父王仍可为晋王。
太原仍可尊贵。
而他,则为大唐天子。
且若以大唐天子之名,天下诸侯凡有不臣者,皆可伐之。
一想及此,李存勖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思政殿内回荡。
烛火被震得轻轻摇晃,殿梁之上的暗影也似随之动了动。
镜心魔躬身站在案旁,脸上笑意越发谄媚,可低垂的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那双眼睛像是隔着粉面与笑脸,静静看着一枚棋子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
李存勖笑了许久,像是将一夜郁气都笑了出去。
可笑过之后,他垂首看向案上那封书信,脸上的笑容却缓缓收敛起来。
太原。
父王。
这两个字像一只手,忽然将他从大唐正统、天下诸侯、万里山河的畅想中拉了回来。
他们父子二人,当真要闹到不可缓和吗?
李存勖看着那封信,眼神复杂。
他方才想得很透,也很冷。
以大唐为号,确实能规避僭越晋王之嫌。
可他心里清楚,父王未必会这样想。
父王若仍是他心中那个父王,自然会明白这是大局,是正统,是灭梁之后最该走的一步。
可若父王不是呢?
若父王真的早已开始提防他,忌惮他,甚至不愿看他登上帝位呢?
那这一步,便不只是建国称帝。
也是父子之间最后一层窗纸被捅破。
李存勖的手指轻轻搭在书信上。
那信纸边缘已经被他一夜摩挲得微微起皱。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随父王出兵,曾在夜里听父王谈及天下。
那时父王说,朱温篡唐,天下名分已乱,乱世之中,刀兵可以夺城,却不能夺心。
若有朝一日要取天下,便要让天下人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那时他年少,听得热血沸腾,只觉得父王心中装着大唐旧义,装着天下公道。
可如今,父王却让他先取岐国。
先取一个同尊唐号的盟友。
再称帝。
李存勖忽然有些想笑。
不知是笑父王变了,还是笑自己这些年从未真正看懂父王。
镜心魔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宠臣最要紧的本事,不是会谄媚,而是知道主子心里那根弦何时紧,何时松,何时可以拨,何时不能碰。
现在便不能碰。
殿中沉默了许久。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亮,烛火的存在越发尴尬。一个小宦官在殿门外探头探脑,似是想进来添茶,却被殿旁禁军冷冷扫了一眼,立刻又退了出去。
李存勖终于长长叹息一声。
“镜心魔!”
镜心魔当即跪下听令。
“奴在。”
李存勖目光从书信上移开。
那一瞬,他脸上的复杂之色尽数收敛,疲惫仍在,却被更冷硬的东西压住了。
他不再像一夜未眠的儿子。
而像一个即将登上帝位的人。
“传我命令。”
镜心魔伏得更低。
李存勖道:“抽调兵力,陈兵岐国边境。”
镜心魔眼中闪过一抹微光。
“是。”
李存勖又道:“名义便以履行当初与韩澈赌约为由。告诉诸军,兵马调动,是为备约,不是攻岐。”
镜心魔立刻会意,笑道:“殿下重诺,天下自当称颂。”
李存勖没有理会他的奉承。
他继续道:“但兵马既动,岐国必惊。边境之上,不可轻启战端,却也不可示弱。让领兵之人知道,刀可以不出鞘,但手必须按在刀柄上。”
镜心魔俯首道:“小人明白。”
李存勖目光又落回那封来自太原的书信上。
这一次,他看得很久。
久到镜心魔都察觉出那沉默里藏着的寒意。
随后,李存勖缓缓道:“另着墨影斥候,关注太原情况。”
镜心魔心头似乎动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色,只是伏地领命。
“奴领命。”
李存勖声音平静:“父王那里,若有异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镜心魔道:“是。”
李存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镜心魔明白,这话已经不是寻常父子间的关心。
关注太原。
这四个字说出口,便意味着李存勖心中那道裂痕已不再只是裂痕。
它开始往更深处延伸了。
镜心魔缓缓起身,又极恭顺地退了两步。
他知道自己今日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再多一句,便容易露痕。
于是他行了一礼,转身碎步退下。
殿门打开又合上。
外面的晨光趁着那一瞬涌进来,照得案上锦盒与书信同时一亮。
朱友贞的首级仍躺在那里。
太原书信也仍躺在那里。
一个已死。
一个未明。
李存勖独自坐在龙椅上,许久都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这座思政殿很大。
大得可以容下百官朝拜,可以容下万里山河图,可以容下梁国旧梦破碎后的所有灰烬。
可再大的殿,也容不下一个儿子对父亲越来越重的疑心。
李存勖缓缓起身。
一夜未眠让他起身时身形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便稳住了。
他没有再看朱友贞的首级。
也没有再看那封信。
他一步一步走下玉阶,走过空旷大殿,走向殿门。
守在外面的禁军见他出来,纷纷低头行礼。
李存勖没有理会。
他站在殿门前,望向东北方向。
那是太原所在。
晨风从宫墙之间吹来,带着洛阳城破后尚未散尽的烟尘味,也带着初晨特有的凉意。远处天光渐盛,宫阙重檐之上镀了一层浅金,看起来像新朝将起,也像旧梦未醒。
李存勖负手而立。
神色复杂。
许久之后,他低声叹道:“父王,你若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便尽快说出来吧。”
风声掠过殿前。
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刀锋贴过鞘口。
“这是儿子给您最后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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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少了点,差点一万字,休整休整继续爆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