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殿中抉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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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浮现出一抹鱼肚白。
洛阳皇宫,思政殿内灯火通明。
殿外夜色未尽,寒气仍重,宫墙之后的长道上,有禁军甲叶被风吹得轻轻相碰,发出极细的声响。那声音传入殿中时,已被重重朱门、帷幔、玉阶削得几乎不可闻,反倒衬得殿内越发寂静。
寂静得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显得极为明显。
灯烛烧了一夜,红蜡沿着铜盘凝成一层又一层冷硬的痕迹,像是凝住的血。殿中陈设还未尽数更换,梁宫旧物仍在,梁帝旧日坐过的御案也仍在,只是案前的人已经换了。
李存勖坐在龙椅上。
这龙椅原本不该是他的。
至少此时此刻,还不该是他的。
可他既已入主洛阳,既已踏破朱梁皇宫,既已将那所谓大梁江山踩在脚下,那么这殿中一切,便都成了他的战利品。
只是战利品归战利品,名分归名分,龙椅冰冷,坐上去并不似想象中那般痛快。
他彻夜未眠。
脸上难免有疲惫之色,眼底也带着几分浅淡的血丝,只是那双眼睛仍旧炯炯有神,甚至因为一夜未睡,显得比平日更亮,也更冷。
他盯着桌案上的两样东西。
一个打开的锦盒。
一封拆开来的书信。
锦盒是从长安来的。
盒中装着朱友贞的首级。
曾经的大梁皇帝,如今只剩下一颗被石灰覆过、面目僵硬的头颅,静静躺在锦盒里。
那张脸应当是没有了昔日坐拥洛阳时的暴戾与阴狠,眼皮半垂,嘴角僵住,像是还有许多话未曾说完,又像是到死也不曾想明白,为何自己会落到这般田地。
这是韩澈送来的,登基礼物。
书信则来自太原,是他父王李克用送来的。
信中言辞并不激烈,甚至可以称得上平和。没有怒斥,没有压迫,也没有旧日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可正是这份平和,才让李存勖一夜都没能合眼。
他父王的意思很简单。
取关中。
灭岐国。
然后,他便不再管他。
不再管他。
李存勖目光落在这四个字上,唇角似有似无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一个是知己。
一个是父亲。
一个送来梁帝首级,催着他称帝。
一个送来太原书信,让他缓称帝。
若按亲疏远近,他自然该听他父王的。
父子血脉,岂是外人可比?
他从小到大所见的第一座山,便是自己的父王——李克用。
那时他尚年幼,只觉得父王披甲坐于马上,独眼如炬,一声令下,千军辟易,世间再没有比那道背影更高大的人。
他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成为那样的人。
甚至成为比那样更强的人。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道背影渐渐远了。
不是人远了,而是心远了。
父王依旧坐镇太原,依旧是晋国之主,依旧能让许多人听其名而胆寒,可李存勖却越来越看不透他。
不知道父王在顾忌些什么!
不知道父王在提防些什么!
不知道父王在谋划些什么!
还是说,当真在忌惮他这个亲儿子?
这个念头刚一浮上来,李存勖便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实在不愿做此想。
可他不能不想。
父王不仅不支持他伐梁,甚至三番两次阻拦。过去还可说是时机未至,可如今呢?朱梁已亡,洛阳已破,他手中握着中原,麾下将士士气如虹,只差一步便可名正言顺登上帝位。
偏偏在这个时候,太原来信了。
不是祝贺。
不是嘉许。
也不是告诉他如何安抚旧梁群臣,如何收拢天下人心,如何正式建国称帝。
而是要他先取岐国。
李存勖抬手,将那封书信轻轻按住。
纸张很薄。
可压在他掌下,却像有千钧之重。
父亲提防儿子的事,史书之上并非没有。古往今来,帝王之家,父子相疑,兄弟相残,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太宗曾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如今他以史为镜,照出来的却是父王居心叵测。
李存勖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可那冷意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还不愿把事情想到最坏。
至少现在还不愿。
殿外天色又亮了一分,窗棂之间透进一线微白,照在朱友贞的首级上,使那颗头颅显得越发死寂。
李存勖目光转向锦盒。
韩澈的意思,他自然清楚。
这世上真正懂他的人不多,韩澈算一个。
而他也同样明白韩澈。
韩澈送来朱友贞首级,不只是为了履行什么人情,更不是单纯耀武扬威。韩澈如今所处的局面,远比旁人以为的更危险。
两万之军,侵吞五万梁军降卒。
还要带着这五万梁军降卒背井离乡,远入蜀中。
此事听起来威风,可若放到军中细细去看,便处处都是杀机。
降卒不是牛羊,不会任人赶着走。
那些人昨日还在梁旗下厮杀,今日便要受韩澈整编,甚至离开旧土,走入陌生之地,谁能保证没有怨气?
更何况梁军败得快,梁帝死得也快,许多降卒心中或许还未真正认命。
他们会惧怕韩澈的兵锋,会敬服王彦章,也会因粮草、家眷、前程暂时低头。可低头是一回事,心死又是另一回事。
梁国只有真正被天下认定为亡了,那些梁军降卒心中最后一点旧念,才会被彻底压下去。
而他称帝,便是给梁国的灭亡盖棺定论。
晋国灭梁,天下易主。
从此朱梁不再是国,朱友贞也不再是君,只是逆贼,是败亡旧主,是被新朝扫入史书尘埃的一段乱世旧痕。
如此一来,韩澈手中那五万梁军降卒最多就是逃营,而不是哗变反噬。
李存勖当然看得明白。
也正因看得明白,他才无法将那锦盒视作寻常礼物。
韩澈送来的不是一颗首级,而是一道催令符。
催朱梁彻底死。
也催他李存勖称帝。
李存勖手指轻敲案面。
当初那场赌约,至今想来,仍让他有些不是滋味。
赌约是他输了。
攻破洛阳那一日,他便让牛头转达消息,说自己会履行约定,望韩澈亲自来取。那话说出去时,他并无半点赖账之意。
他李存勖,还不至于输不起。
可话虽如此,如今局面却不是输不输得起的问题。
他刚入洛阳,需要迅速掌控梁国全境。旧梁州县尚未完全归附,许多地方只是在观望,许多节度使也还在盘算。
吴国与楚国想在灭梁之后的格局中分一杯羹,明里暗里都已有动作。他若不出兵震慑,不派人提防,便可能眼睁睁看着胜利果实被旁人啃去一块。
自身兵力本就有些捉襟见肘。
时至今日,别说六万大军,便是两万,他也凑不出来借给韩澈。
每每想到此处,李存勖心中便有几分说不出的憋闷。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
更不是舍不得兵的人。
可偏偏在该履约的时候,局势让他履不了约。
好在韩澈似乎也没指望他真的给兵。
韩澈自给自足,硬是从梁军尸山血海里抠出了自己的军势,硬是带着那些降卒往陈仓、往蜀道而去。
此事让李存勖庆幸之余,也多了几分惭愧。
尤其是那支银枪效节军,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军队。
锐意极盛,正适合他的用兵风格,若能收入麾下,他日战场冲阵,必能成为一柄最称手的利刃。
可如今那利刃握在手里,却有些烫手。
李存勖并不喜欢欠人,尤其不喜欢欠韩澈。
因为韩澈不是寻常人。
欠寻常人,可以用金银、官爵、兵马还。
可欠韩澈,便像欠了另一个自己。
那份账不还干净,心里便始终搁着一根刺。
所以,韩澈要他称帝,要他帮这一手,他愿意。
很愿意。
更何况,即便忽略韩澈的催促,忽略他自己本就有称帝的心思与想法,从天下大局来看,他也应该称帝。
晋国伐梁,无论是为大唐复仇,还是为数十年梁晋恩怨,都站得住脚,也算名正言顺。
可这只是灭梁的名义。
不是一统天下的名义。
若只是晋国,他可以灭梁,却不好对楚国用兵,不好对吴国用兵,也不好对蜀国用兵。
尤其不好对岐国用兵。
他们曾是盟友。
他们同尊大唐正朔。
岐王李茂贞虽据岐地,可他终究仍以唐臣自居。
岐国这些年与晋国之间虽有龃龉,但在天下人眼中,终究不是朱梁那等篡逆之国。
若李存勖仍以晋国之名攻岐,便是背盟。
背盟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在纸上不算什么,可若落在史书上,便可能压人一世。
称帝是必然的。
不仅韩澈在催,不仅镜心魔在怂恿,便是郭崇韬也没有反对。
他们一朝灭梁,兵强马壮,想要一统天下,缺的便只是名义与时间而已。
对郭崇韬而言,晋王固然要尊重,但他首先是李存勖的谋臣。谋臣所谋,自然是李存勖的天下,而不是太原那座老晋王府的脸面。
李存勖其实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此时此刻真正纠结的,并不是称不称帝的问题。
若父王来信只是让他不要称帝,他根本不会如此纠结。
因为那样的书信,他可以压下去,可以不听,可以当作太原不知中原局势。
可现在父王的意思是什么?
是让他攻取岐国之后,再称帝。
若真是这个意思,他倒也不是不能等。
甚至完全可以全这一份父子情义。
毕竟岐国遭受朱友贞攻伐,龟缩至凤翔及其往后。如今朱友贞败亡,岐国来不及收复旧地,凤翔以东必然大片空虚。
此时他若用兵,定可直入关中。
若一切顺利,或许无需多久,便能拿下岐国大片土地,甚至直接攻灭岐国。
那时再称帝,他手中疆域更广,声势更盛,父王也再无话可说。
看起来,似乎是一条省事的路。
可省事,未必就是正道。
师出无名,吴、楚设身处地,焉能坐视不管?
今日他灭岐,明日是不是就能灭楚?
今日他背盟,明日是不是也能攻吴?
天下诸侯哪个不是在乱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他们或许畏惧晋军兵锋,却不会蠢到看不明白唇亡齿寒。若他先以晋国之名灭岐,再称帝定国,便等于亲手把吴、楚、蜀推到一起。
更重要的是,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记载?
李存勖缓缓闭上眼。
烛火跳动。
殿中似有旧梁宫人留下的香气,又似有战火烧尽后的烟味。
究竟是图省事,图保全那一份父子情义,行背信弃义、遭人诟病之事,先拿下岐国再称帝?
还是先称帝,以定正统,再以煌煌正道行事?
这就是他一夜未眠的症结所在。
他能为了霸业狠心。
也能为了天下杀伐。
可他不愿让自己第一步便踩在“背信弃义”四个字上。
尤其不愿让这四个字,是为了迎合父王的来信而踩上去。
父王若是为了他好,便该明说。
父王若只是为了太原,为了晋王之位,为了压住他这个儿子,那他又该如何?
李存勖睁开眼,眼底那点血丝似乎更深了些。
殿外,天色终于亮了。
日出东方,长夜复明。
殿内明亮未减,只是烛火之光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原本照得人脸晦暗不明的灯影,在天光涌入后显出几分狼狈。
那些燃了一夜的蜡烛仍在烧,却已不再是殿中唯一的光。
便在此时,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碎。
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李存勖没有抬头。
能这样走路的人,整个洛阳宫中也没有几个。
镜心魔碎步走入殿内。
他身上衣衫齐整,脸上粉妆依旧惨白,腮边那两点红得有些扎眼。
入殿之后,他先是极快地扫了一眼殿中烛火,又扫了一眼案上锦盒与书信,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李存勖脸上。
只一眼,他便知道李存勖仍在为称帝之事纠结,尚未有所决断。
镜心魔眼珠微微一转,随即收敛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似的,迈着小碎步来到案前,衣摆一掀,恭恭敬敬行了一大礼。
“不知殿下为何事所烦忧?”
声音轻,调子软,听起来甚至有几分谄媚。
可这谄媚并不惹李存勖厌烦。
镜心魔是宠臣。
宠臣自然有宠臣的活法。
有些话,郭崇韬不能说,寻常将领不能说,太原旧臣更不能说,可镜心魔能说。
因为镜心魔说得再过分,也像是在逗趣;说得再锋利,也像是在讨好。
李存勖抬眼看向他。
那张惨白的笑脸落在晨光与烛火交界处,显得有些滑稽,也有些诡异。
李存勖沉默片刻,忽然道:“镜心魔。”
“小人在。”
镜心魔伏得更低了些。
李存勖看着他,心中犹疑不定时,便想着从外界获取答案。
人越是自负,越不爱承认自己需要答案。
可越是身在高处,有些话反倒越想听旁人说出来。
他缓缓开口:“你觉得,我是该尽快趁势攻取岐国之后再称帝,还是应该先称帝,而后以正统名义劝降岐国,若岐国不降,再堂堂正正地攻而灭之?”
镜心魔微微起身。
他脸上那层厚粉在天光下越发惨白,偏偏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讨喜又怪异的笑。
“小人没有殿下那般高瞻远瞩,只知哪种选择更有利,就该选哪种。”
李存勖轻轻地“哦”了一声。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落在镜心魔脸上,念白声起。
“利在何处?”
镜心魔像是早等着这句话,忙从地上起身,却并不站直,而是弓着腰,绕过案角,顺势来到李存勖身侧。
他伸出双手,极自然地替李存勖捏起肩来。
力道不轻不重。
既像伺候,又像把话一点点按入骨缝里。
“先取岐国再称帝,其利有三。”
李存勖没有说话。
镜心魔便继续道:“一为凤翔之围刚解不久,凤翔以东定然空虚。殿下此时用兵,便可直入关中。兵贵神速,若等岐国缓过气来,再想这般顺势而下,便难了。”
他的指尖按在李存勖肩头,声音也随之放得更柔。
“二为凤翔被朱友贞围困已久,城中粮草定然损耗巨大。凤翔城虽坚,却难挡我军携破梁大胜之势下的兵锋。此时攻岐,攻克岐国的时间与损耗都会极小,正是最合算的时候。”
李存勖眸光微动。
镜心魔眼角余光看见了,却不点破,只继续说道:“三为陈仓粮道至关重要。此道关系殿下能否取得蜀中之地,乃殿下一统天下不可或缺的一环,亦可解国力被天灾拖垮之情况。若得蜀中粮仓,即便再现去岁大旱,殿下也不至如当初那般被动。”
殿内静得只剩下镜心魔的声音。
他说到这里,手上力道稍稍重了一分,像是将“陈仓”二字按进李存勖肩背。
“且韩澈此时为梁军降卒所累。殿下此时攻取岐国,陈仓粮道唾手可得。若等韩澈尽数吞下梁军降卒,再想取陈仓粮道,为时晚矣;再想入蜀以定天下,更是难矣。”
这话很直。
直得几乎不像宠臣该说的话。
可镜心魔偏偏是笑着说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替李存勖把每一处好处都掰开揉碎,摆到案上。
李存勖抬手,以剑指在案上那封书信上轻轻一点。
纸张被指节敲出一声极轻的响。
念白声起。
“如此说来,我当听父王之言,先取岐国,再行称帝事宜?”
镜心魔没有立刻回答。
他弓着腰,从李存勖这一侧换到另一侧,又替他捶起另一边肩膀,嘴角笑意不减。
“此举好处虽多,坏处却也不少。”
李存勖自案上书信收回手,语气恢复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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