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愿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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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校尉应声退下。
待人都走了,钟小葵方才独自坐在案前。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案上的禁军名册,指尖轻轻按在其上。
今日与陆林轩那一场争执仍在她脑海中回荡。
陆林轩说她在如今玄冥教没有职务。
说她对玄冥教的认知还停留在十几年前。
说她是老家伙。
钟小葵眼神一冷。
可很快,她又缓缓吐出一口气。
嘴上赢了有什么用?
真正要紧的是手里有人。
有权。
有事做。
只要她能替韩澈管住这支禁军,只要她能帮韩澈吞下这五万降卒,她便不是陆林轩口中那个无职无权的旧钟馗。
她会让陆林轩知道。
韩澈需要她。
而且是很需要。
······
中军牙帐。
自钟小葵与陆林轩二女离开的一个时辰之后,一众医官、书吏与军法队的人都已然离开。
帐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韩澈自一堆文书中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起。
他感觉到陆林轩与钟小葵两人正自不同的方向,一同靠近中军牙帐。
不由轻声吐槽。
“默契成这样,她们俩当真不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这话自然没人回答。
帐中只剩他一人。
就当韩澈吐槽之际,感知当中陆林轩与钟小葵两人忽地都停了下来。
韩澈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猜测。
这是互相发现了对方?
中军牙帐之外。
陆林轩与钟小葵齐齐止住脚步。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紧盯着对方。
都没有说话。
脸色都很冷。
眼神之中敌意也都十分明显。
夜风掠过营地。
远处降营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与低语。
巡夜玄冥教众从不远处经过,见到这二位,立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脚步都放轻了不少。
陆林轩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那是她让城中厨娘熬的鸡汤。
韩澈忙了一整日,肯定没好好吃东西。
她原本想着晚些送来,顺便再与韩澈说几句话。
不料刚走到中军牙帐附近,便看见了钟小葵。
钟小葵手里也提着一个食盒。
那是她命人从渭水里取的鲜鱼,又亲自盯着人做的。
原本她也不想来。
可在营帐里坐了许久,心中到底不舒服。
陆林轩今日在韩澈身边那副模样,实在刺眼。
她总觉得自己若不来,便像是输了一阵。
于是她来了。
然后便遇到了陆林轩。
两人目光对视良久之后,又极为默契地挪开,皆是看向了对方的手中。
只见两人手中都提着一个食盒。
虽模样不同,但其中用意却皆是心知肚明。
这种默契无疑令两人都极为恼火。
陆林轩心中暗恼。
送点吃点怎么也有她?
钟小葵眼底冷意更甚。
果然是个会装模作样的小贱人。
陆林轩当先唤来一名玄冥教众,将手中食盒交给了那教众,交代其送去中军牙帐。
钟小葵望了眼中军牙帐,又看了看陆林轩。
不想输阵。
当即也唤来一名玄冥教众,也让其将手中食盒送去中军牙帐。
两人各自冷哼一声,先后转身离开。
那两名玄冥教众提着食盒对视一眼,想笑却又不敢。
好在脸上带着面具,不用过分管理表情。
随即一同将食盒送入中军牙帐,并表明谁是谁送的。
韩澈看着案上两个食盒,一时间有些想笑。
他按照从左至右的原则,先打开了陆林轩的食盒。
里边是橙黄的鸡汤。
一打开,热气与香气便升腾而起。
这鸡汤炖得很足,表面浮着一层薄薄油花,里边还放了些补气养身的药材,显然是陆林轩特意问过医官。
而后又打开钟小葵的食盒。
里边是鲜鱼。
鱼肉白嫩,汤汁清亮,看上去十分鲜嫩。
韩澈并没有偏袒任何一人。
两个女人的满满爱意,他选择通通接受。
鸡汤就着鲜鱼便吃了起来。
他知道陆林轩和钟小葵离开后今晚肯定还会再来。
本以为会有些麻烦。
却是不曾想二女都来得极为凑巧,还未进帐便撞见了对方。
两人一个倔强,一个执拗,都有些不服输。
竟是都选择留下东西,没有进来。
这确是更加方便他操作了。
当然,韩澈也知道,这只是暂时方便。
这两人今天没闹起来,不代表以后不闹。
相反,今日这一撞,怕是让彼此心里的火更旺了。
但这也未必全是坏事。
有些事压着不爆,反而会越积越重。
小打小闹地释放一下,只要不影响大局,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前提是别把火烧到他身上来,感情的事儿怎么可能说得清楚。
韩澈慢条斯理地喝完鸡汤,又把鲜鱼吃了个干净。
吃饱之后,他擦了擦手,起身离开了中军牙帐。
帐外夜色深重。
降营方向火把星星点点,远远看去像一片被困在栅栏里的火海。
韩澈望了眼降营方向,随后转而进了留谷城。
陆林轩虽是感情上的犟种,认定了便不会偏移,但她仍有师兄李星云这个依靠,这个退路。
而钟小葵早已没有退路,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
而且钟小葵本身也是在知道有陆林轩的情况下,依旧选择靠向他的。
故而优先级可以稍稍靠后一些。
这并非不爱。
只是先爱与后爱。
更何况,陆林轩心里藏着的那个问题,也该回答了。
若不回答,这姑娘迟早会把自己憋坏。
······
留谷城县衙内。
陆林轩拢了拢用内力蒸干的长发,有些失望地正准备熄灯歇息。
她方才送了鸡汤过去,却在帐外撞见钟小葵。
一时赌气,便没进中军牙帐。
回来之后,又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没出息。
明明是她先想送的。
凭什么因为钟小葵来了,她便也不进去了?
可若是进去了,岂不是像是在和钟小葵争?
她才不想显得那么小气。
于是她回来了。
可回来之后,又更不舒服。
因为她不知道韩澈会不会去钟小葵那里。
也不知道钟小葵后面有没有再去中军牙帐。
更不知道韩澈到底会怎么想她今日与钟小葵那场争执。
越想越烦,越烦越气。
气钟小葵,也气韩澈,更气自己。
她准备熄灯歇息,却是听得“咯吱”一声。
陆林轩连忙扭头看去,只见房门被推开一扇,韩澈进入房间。
陆林轩顿时眼前一亮,那颗原本落入谷底的芳心瞬间反弹上了欢喜的云端。
不过她嘴上还是抱怨。
“你这人,走路都没声的吗?”
韩澈看着陆林轩眼底的亮光,反手关上房门笑道:“若是有声,怎能给你惊喜?”
陆林轩瘪了瘪嘴。
“惊吓还差不多。”
韩澈走向陆林轩,直接点破她的小心思。
“门都没合上门栓,你不就是在等着我的惊喜吗?哪来的惊吓?”
陆林轩俏脸微红,小声反驳。
“哪有!”
韩澈上前搂住陆林轩便坐在了床上。
“没有就没有吧!今晚就让我好好补偿一下这份惊吓吧!”
陆林轩拍开韩澈的手,义正言辞地说道:“别动手动脚,我正生着气呢!”
韩澈哪会乖乖放手。
手被拍开,转而便继续搂上。
“生我那师妹的气?”
陆林轩娇哼一声,继续拍开韩澈的手。
“我生你的气。”
韩澈也不再搂腰,转而瘫倒在床上。
“我可是在和你一起躲着她,可不能生我的气。”
陆林轩微微一顿。
想起了先前韩澈与自己的约定,先是心头不由一软,而后猛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她后面又去了?”
韩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不然呢?她那么执拗。”
陆林轩当即冷哼一声。
“哼!真不要脸。”
韩澈拉住陆林轩的手,将愤愤不平的陆林轩拽倒在床上,而后将之搂进臂弯里。
“林轩,这我就得批评你了,你怎么就能那么忍心地抛下我呢?我看你刚才竟然准备熄灯歇息,就这么打算独自留下我面对她,你也太狠心了。”
“我······”
陆林轩一时间被韩澈反过来问责得有些哑口无言。
憋了许久才红着脸憋出一句:“我没想到她那么不要脸,一点骨气都没有。”
韩澈看着陆林轩那红彤彤的小脸,却是耍起了无赖。
“我可不管,你今晚得好好补偿我。”
下一刻,韩澈便吻住了陆林轩的小嘴。
陆林轩只发出“唔”的一声,整个人便软了下来。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
房中灯火摇晃了一阵。
后来不知是谁抬手,衣袖拂过烛火,屋内便暗了下去。
只剩月光自窗纸上浅浅映入。
一室静谧。
又有些说不出的温热。
许久之后。
一番云雨过后,陆林轩依偎在韩澈的怀里。
她脸上潮红尚未散尽,发丝微乱,整个人都带着几分慵懒。
可她的眼神却并不迷糊,反而比平日更清醒些。
她指尖轻轻划过韩澈胸口,忽地问道:“你之所以想法设法的灭梁,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复仇?”
韩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只是问道:“为何现在才问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收降梁军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然明了。
陆林轩不傻。
她只是一直没有问。
陆林轩将小脑袋埋在韩澈怀里,闷声道:“不是说男人在这个时候最理智,最冷静吗?我想你编个好点的理由来骗我。”
韩澈将陆林轩搂得紧了些。
“之前不是说让我不要骗你吗?现在怎么又要让我来骗你?”
陆林轩压着喉间的哽咽,小声道:“我离不开你,也不想离开你,但我又怕自己知道真相接受不了,所以你编个好点的理由骗我一下,最好是能骗我一辈子的那种。”
韩澈低头看向怀里的陆林轩,伸手轻轻将她的俏脸抬起。
看着那眼角含着的泪珠,一时有些心疼。
陆林轩其实一直都很勇敢。
她敢单刀赴会见鬼王朱友文。
敢挡在朱友文的杀招之下,将生死置之度外。
敢面对许多远超她过去认知的阴谋与杀戮。
可勇敢并不意味着不会害怕。
尤其是当她害怕的东西,是他韩澈本身。
她不是怕韩澈杀人。
她怕的是韩澈有一天变成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怕他所谓的复仇,只是一个好听的借口。
怕他真正想要的,是无边权势,是踩着无数尸骨往上爬。
更怕自己明知道这些,却仍旧舍不得放手。
韩澈轻轻擦去她眼角泪珠,迎着陆林轩水汪汪的眼眸柔声道:“那个真相很美好,你不会接受不了的。”
陆林轩眼中闪烁着泪花。
“真的吗?”
韩澈点了点头,说道:“我灭梁不只是为了复仇,我更是要借机起势,彻底终结这个乱世,让这天下重归太平盛世,让天下安得广厦千万间,让这天下苍生俱保暖,让这天下百姓老有所依,幼有所育,再也不受这战火离乱之苦。”
陆林轩就这直勾勾地看着韩澈。
看着那说话时张扬的眉眼。
看着那神情中的意气风发。
看着那好似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定不移的自信。
也感受着自己跳动得越发激烈的心跳,眼神竟是有些痴了。
这是她从韩澈身上从未见过的,却又极为害怕见到的一面。
从前的韩澈,总像是把很多东西藏在心里。
他会笑。
会哄她。
会教她武功。
会替她安排许多事。
也会在她不安时,把一切都说得轻描淡写。
可那轻描淡写背后,总像藏着一片她看不见的深渊。
她知道韩澈有野心。
知道韩澈不是单纯的江湖人。
知道韩澈每一步都在算计许多东西。
她害怕的也是这个。
可当韩澈将这一面彻底展露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却是一丝一毫的害怕都没有。
从心底涌上来的只有更多的钦慕与喜爱。
她知道这是野心。
可她却本能地从中感受到了这份野心的真诚。
也不知道为什么。
反正她就是觉得韩澈将来肯定会去这么做,也肯定能做到。
或许这很盲目。
可她愿意这么盲目。
她喜欢的人,本就该是这样的。
不是只会在江湖里带着她躲躲藏藏。
不是只会为仇恨奔走。
不是只会为了一个又一个局机关算尽。
而是能站在乱世之中,看见比其他人都看得更远的东西。
看见那些流离失所的人。
看见那些在战火中哭泣的孩子。
看见那些老无所依、幼无所养的百姓。
然后说,他要终结这一切。
这当然很狂。
可她无条件觉得韩澈有这资本?
待陆林轩从花痴之中缓缓回过神来,韩澈笑着调侃。
“怎么?被我迷到了?”
陆林轩俏脸泛红,并未否认,而是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
“嗯!”
这下倒轮到韩澈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陆林轩会嘴硬。
不曾想这姑娘竟然如此坦诚。
韩澈心里顿时软了几分。
追问道:“那这个真相,你能接受吗?”
陆林轩再次应了一声。
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当然能够接受韩澈这样的目的与追求。
若韩澈只是为了权势,她会害怕。
可若韩澈是为了终结乱世,为了让百姓不再受苦,那她为什么不能接受?
哪怕这条路会很难。
哪怕这条路上仍旧会死人。
哪怕韩澈也会用许多她未必能完全喜欢的手段。
可至少,她知道韩澈要去哪里了。
知道他的尽头不是一片黑,而是一片光。
韩澈伸手握住陆林轩放在自己胸膛上的手,真诚地说道:“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实现这些吗?”
陆林轩感受着手上的温暖,抬头迎着韩澈的目光,郑重地回应。
“我愿意!”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她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不是因为韩澈哄了她。
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只在追逐韩澈的背影。
她也可以与韩澈一起往前走。
哪怕走得慢些。
哪怕懂得少些。
哪怕很多事情还需要学。
可只要韩澈愿意让她同行,她便愿意学。
愿意看。
也愿意承担。
两人依偎良久。
窗外月色一点点偏移。
陆林轩忽地问韩澈:“既如此,为何不让我师哥帮忙,我师哥肯定也愿意看到这样的情景,而且以我师哥的名义,我们的前路也会轻松许多。”
在她看来,李星云虽然嘴上总是嫌麻烦,不愿当什么天子,也不愿背负天下。
可若真让他知道韩澈想要终结乱世,让天下百姓安定下来,他未必不会帮忙。
更何况李星云身份特殊。
若有李星云的名义,许多事情都会名正言顺许多。
他们又何必要绕这么远?
韩澈有些无奈地回道:“我当然也想这样,可有人不许。”
陆林轩微微皱眉。
“谁啊?”
韩澈沉默了片刻之后,回道:“一个执念深重,而我又打不过的人。”
陆林轩能感受到韩澈身上的那份无奈与不甘,不由有些担忧。
“那我们怎么办?”
韩澈笑了笑。
“我们只管去做我们要做的事情,若是都被吓住了,谁来让这天下重归太平盛世?”
陆林轩“嗯”了一声,下巴狠狠地戳了戳韩澈胸膛。
“韩大哥,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我都陪着你!”
韩澈揉了揉自己的胸口,笑着说道:“这三日我会很忙,有一事,明日你让小鱼去做一下。”
陆林轩问:“什么事情?”
韩澈说道:“放开消息封锁,将兴元府以及兴元府之军易主的消息传回成都府。”
陆林轩一愣。
从韩澈收拢降军,决定入蜀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韩澈此举是要取蜀国。
正因如此,顿时有些不解。
“这不是给蜀国反应的机会吗?”
韩澈解释道:“就是要让蜀国有所抵抗,我好借此彻底将五万降军收归己用,并且借攻蜀之功,将军衔制度推行起来。”
陆林轩眨了眨眼。
她对军衔制度了解得还不深。
但她知道韩澈此前便念叨过这事。
这世道的将领太容易拥兵自重。
兵是某个将军的兵。
粮是某个节度使的粮。
军功、人情、旧部、乡党、私兵,层层勾连,最后便成了一个个割据一方的小朝廷。
安重霸如此。
各地节度使如此。
梁国如此。
晋国、岐国、蜀国,也差不多如此。
韩澈想推行军衔制度,便是要把兵从某个将领手中一点点剥出来。
让军中职位不再只是某个旧部头领的私产。
让升迁、俸禄、职责、统属都有更明确的规矩。
这事很难。
甚至会触怒很多人。
可若借攻蜀之功推行,便有了名义。
有功者升。
无功者退。
不服者,便在战场上证明。
陆林轩隐约明白了。
韩澈不是怕蜀国反应。
他是需要蜀国反应。
若蜀国毫无抵抗,韩澈便没有足够机会将这五万降军重新揉成自己的军队。
可若蜀国抵抗,战事一起,军功便有了。
军功一有,整编、升降、军衔推行便都有了抓手。
想到这里,陆林轩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因为这意味着韩澈从留谷城这三日开始,便已在为攻蜀之后的军制铺路。
他看的确实很远,远到让人心惊。
可陆林轩这一次没有害怕。
她只是点了点头。
“明日我便让小鱼去做。”
韩澈抬手刮了刮陆林轩的鼻子,笑道:“有你真好!”
陆林轩闻言,顿时笑靥如花,得意地昂起雪颈。
“那是!”
·······
(这两章总计左右,也算弥补缺更了,看书的书友们别放弃啊,每断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