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安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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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又不能否认陆林轩确实做了不少事。
至少这营地与粮草,若真全靠她来安排,她也未必能比陆林轩做得更好。
钟小葵很讨厌这种感觉,讨厌陆林轩真的有用,讨厌韩澈夸陆林轩时那种理所当然,更讨厌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反驳。
她只能冷着脸,将心中不满压下去。
因为很快就要入营了,现在不是争这些的时候。
至少,不能当着外人的面争,这不利于韩澈在大军之中,在玄冥教中的威严。
······
大军抵达城南。
尚未完全成型的营地前,早有玄冥教众、书吏、临时征调的人手列队等候。
韩澈勒马停下,身后大军也随之逐渐停滞。
数万人停下时,并不安静。
甲片碰撞声,马匹喷鼻声,车轮缓缓止住的吱呀声,妇人低声安抚孩童的声音,降卒交头接耳的声音,混杂成一片沉闷嘈杂。
这份嘈杂若不加控制,很快就会变成不安。
不安若再蔓延,很快就会变成骚乱。
韩澈抬手,身旁传令教众立即举旗。
几名嗓门极大的传令兵分散开来,高声喝令。
前军止步。
后军缓行。
各部不得擅离队列。
违令者拿下。
数道命令传下,队伍稍稍安静了些。
韩澈翻身下马,站在营地前一处临时搭起的木台上。
风从渭水那边吹来,吹得他外袍猎猎作响。
他目光扫过诸人。
先看向安重霸。
“安重霸。”
安重霸当即上前,抱拳行礼。
“属下在!”
韩澈道:“你率兴元府之军驻扎渭河上游西段,入西营,控制上游水源、来路、粮秣。西营营门三重,夜间不许擅开。粮秣中转之处,另派亲信看守。若有降卒靠近,先驱离,再拿问,不得擅杀。”
安重霸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控制上游水源、来路、粮秣。
这是重任,也是信任,至少表面上是信任。
但实际上这种事情,眼下也只能他来做。
他当即沉声应道:“是!”
韩澈又看向王彦章。
“王将军。”
王彦章看了韩澈一眼,上前一步。
“在。”
他的语气不算恭敬,却也没有故意冲撞。
韩澈并不在意,只道:“以你为降军四营安抚使,率除梁军禁军降卒以外的梁军降卒,从西侧或北侧指定入口进入降营一至四营,不许散入城下。”
王彦章眉头微皱,他听出了韩澈的意思。
禁军被单独拎出来,其余降卒归他安抚。
这既是给他面子,也是让他担责。
韩澈继续道:“按旧部伍登记,每百人为一牌,每千人为一栅,每万人为一营。每人发临时木牌或布记,标明营、栅、伍。原百夫长、队头可保留点名职责。伤病者单列,送医所,不与壮丁混杂。夜间不得私自越栅,越栅者先捕押,不得任意杀戮,以免激变。”
王彦章听到最后一句,眼神微微一动。
不得任意杀戮,以免激变。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玄冥教和兴元府旧军听的。
韩澈并没有把梁军降卒当成可以随意宰杀的牲口,至少现在没有。
王彦章沉默片刻,抱拳道:“我会约束他们。”
韩澈点了点头。
“有劳王将军。”
王彦章没有回话,转身便去调度旧部。
韩澈又看向钟小葵。
钟小葵早已等着。
见韩澈目光落来,她身形不自觉地站直了些。
韩澈道:“钟小葵。”
“在。”
“以你为梁禁军编管使,兼东营安抚使,率领梁禁军降卒入降营第五营,以及禁军家眷入东营。”
钟小葵血色眼眸微微一动。
编管使,东营安抚使,这不是虚名。
尤其是在王彦章与安重霸都在场的情况下。
韩澈当众给了她职务,便等于告诉所有人,她不是单纯跟在韩澈身边的女人,也不是一个旧玄冥教的钟馗摆设。
她有实权,也有责任。
钟小葵心里那点因陆林轩而起的郁气,顿时散了不少。
她垂眸应道:“是。”
韩澈接着道:“禁军降卒暂时按照其余降军一般入营,次日开始正式重新整编。家眷营单独设栅,不与降营第五营直接相连。第五营士卒可以每日固定时辰隔栅确认家眷平安,但不得自由出入。”
他顿了顿。
语气更重了些。
“家眷营应设女眷管事、老人管事、儿幼管事,需有单独粮水发放点、单独医棚。夜间禁行,死亡、病重、失踪必须登记并告知亲属。”
钟小葵认真听着。
这些事情很琐碎,但她知道这些琐碎才是关键。
若只是管降卒,还是比较好管理的,毕竟军种规矩这些降卒还是清楚的。
可家眷不同,妇人、老人、孩童,最容易出乱子。
他们若饿了,士卒会心乱。
他们若病了,士卒会恐慌。
他们若死了,士卒会愤恨。
他们若失踪了,士卒便会觉得韩澈在拿他们家眷当人质,甚至可能直接激变。
钟小葵明白韩澈为何把这事交给她。
禁军认她,这一路走来,家眷中许多人也知道她。
由她来管,既能压住人,也能让人稍稍安心。
更重要的是,韩澈信她。
想到这里,钟小葵心里那点冷意便化开了些。
她抬眼看向韩澈。
“我会看好他们。”
韩澈道:“我信你。”
只是三个字,钟小葵眼底却明显柔和了一瞬。
陆林轩站在一旁,看见这一幕,心里微微发堵。
她知道这是军务。
也知道韩澈此刻不能厚此薄彼。
更知道钟小葵确实适合管禁军和家眷。
可知道归知道,不舒服归不舒服。
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营地。
韩澈没有立刻看她,而是顺势唤道:“林轩。”
陆林轩心中那点不舒服顿时又淡了些。
她上前半步。
“在。”
韩澈道:“你自留谷城中抽调人手组建关隘队,先运送粮草出城,而后分置城门、河岸、东西两端,以做夜哨、传令、隔离之用。关隘队不许擅入降营,不许擅动军粮,不许与降卒私相授受。若有人借机勒索,直接拿下。”
陆林轩点头。
“好。”
她没有多说什么。
可眉眼间已重新带上几分精神。
韩澈又看向小鱼。
小鱼被点到名,连忙收起看热闹的心思,挺了挺小胸脯。
“老大!”
韩澈道:“你自玄冥教中抽调人手组建情报队。营外暗探,查敌情、道路、渡口;营内暗线,听谣言、查串联、盯煽动者;以及中军传信,快速传递密令。”
小鱼一听这事儿重要,连忙点头。
“是!”
韩澈看着她那副努力正经的模样,提醒道:“不要只顾着玩那些小机关,真出了事,我先拿你问罪。”
小鱼小脸一垮。
“老大,小鱼什么时候误过事?”
韩澈看了她一眼。
小鱼顿时闭嘴。
“好嘛,小鱼这就去。”
众人纷纷领命行事。
韩澈也没闲着。
他率一众书吏入主中军牙帐,将大小事务明确分工。
军法拟定、宣讲、督查,分为三队。
拟定者负责将入营规矩逐条写清。
宣讲者负责带着铜锣与嗓门大的军士,分营宣读,不许只在中军贴一张告示了事。
督查者则负责盯各营执行。
文书整理、留存,另设一案。
所有降卒姓名、旧部伍、伤病、家眷、兵器上缴、临时木牌发放,都要留档。
医所组织巡查取水口与伤病营。
所有伤病者先分轻重,外伤一处,发热咳喘一处,腹泻呕吐一处,不许混杂。
取水口处设专人看守,上游不得洗马洗甲,下游另设洗涤之处。
中转粮仓则设在中军偏后,既不贴近城门,也不靠近降营。
每营领粮,需有营中登记、粮仓登记、中军登记三处对照。
多领者查,少发者查,中途损耗者也查。
这些事琐碎得令人头疼,可韩澈很清楚,天下不是靠几句豪言壮语打下来的,大军也不是靠几次胜仗就能彻底掌控的。
他想吞下五万梁军降卒,想入蜀,想在蜀地推行新军制,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文书、木牌、粮册、医棚,才是最初的骨架。
没有这些东西,五万人只是五万人。
有了这些东西,才可能慢慢变成一支军队。
一支属于他的军队。
······
从正午到黄昏,留谷城南几乎没有真正安静过。
先是兴元府旧军入西营。
安重霸亲自带人查看营栅,又派亲兵把守上游取水口。
他不敢怠慢。
韩澈把西营交给他,是他分内之事。
若是分内之事出了岔子,那便是他能力有问题,此前那些前科定然会被一并翻出来算账。
于是安重霸把人安排得极细。
哪一队守粮。
哪一队守水。
哪一队负责夜间巡查。
哪一队不得与降军接触。
每一道命令都说得清清楚楚。
有几个兴元府旧军将校见他如此谨慎,还暗自嘀咕了几句,觉得自家节度使如今未免太过小心。
安重霸听见了,却只冷冷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若觉得自个儿脑袋比老子的硬,尽管去犯教主军令。”
那几人顿时噤声。
安重霸看着他们,心中冷笑。
这帮蠢货。
他们还以为眼下与从前一样?
从前在兴元府,他安重霸就是天。
现在呢?
现在天上压着韩澈。
这位主公笑着说话的时候尚且吓人,真要翻脸,怕是连给你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安重霸可不想再被敲打第三次。
他一边安排军务,一边不着痕迹地打听陆林轩在城中布置营地的事。
听着听着,心里便更倾向陆林轩几分。
至少这位陆主母做事有章法。
若将来真要站队,似乎比那位钟主母更稳妥些。
不过王彦章那边也不能完全不看。
毕竟钟主母手里,马上就要握住那支禁军了。
而王彦章的威望,也不是摆设。
安重霸想得头疼,最后只能暂时压下。
先把眼下的差事办好。
活着,才有站队的资格。
另一边,王彦章也在带着梁军降卒入营。
此事比安重霸那边麻烦得多。
降卒本就心中不安,一听要分营、分栅、登记、发木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担心这是不是要分而杀之。
有人担心旧部被拆散。
有人担心伤病者被单独送去医所后便再也回不来。
这些担忧若让玄冥教的人去压,多半压不住。
可王彦章站在那里,许多骚动便自然小了下去。
他没有说太多安抚人心的话。
只是骑马穿过一座座降营入口,沉声告诉那些旧梁士卒。
“按令入营。”
“不得生乱。”
“伤病者送医所。”
“越栅者先捕押,不杀,是教主亲口定下的规矩。你们若不信我,那便生乱试试,到时谁也保不了你们。”
话并不好听,但有用。
很多梁军降卒听到王彦章这般说,心中反而安定几分。
王将军不会骗他们,至少不会拿这种事骗他们。
王彦章说不杀,那便多半不杀。
于是前四座降营虽仍嘈杂,却没有真正闹起来。
钟小葵那边更麻烦。
禁军降卒与家眷分开时,最容易出乱子。
许多禁军士卒已经看到妻儿父母就在不远处,却被要求不得靠近,只能按部伍进入第五营。
一时间,哭喊声、争执声、劝阻声此起彼伏。
钟小葵冷着脸立在第五营入口。
她没有一味压制,而是让人搭起一处木台,将早已准备好的名册摆开。
“各部校尉上前,按册确认家眷。”
“确认无误者,由家眷营发临时布记。”
“每日申时,可隔栅确认家眷平安。”
“胆敢冲撞营栅者,押。”
“胆敢借家眷之名串联生乱者,斩。”
她声音不算高,却冷得让人不敢轻忽。
有一名禁军士卒见妻子抱着孩子被带往东营,一时急了,想要越过队列冲过去。
刚迈出两步,冥水丝便缠上了他的脖颈。
那人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钟小葵看着他。
“回去。”
那人艰难咽了咽口水,退了回去。
冥水丝随即收回。
钟小葵没有杀他。
这让周围禁军心中既怕,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若真想杀,刚才那人头颅已经落地。
既然没杀,说明规矩尚有余地。
只要他们不乱来,家眷便不会出事。
董璋站在禁军校尉之中,脸色不太好看。
他原本以为禁军主动归降,又有家眷随行,韩澈怎么着也会给他们一些优待。
可眼下他们却仍旧被安置在降营第五营。
虽单独成营,却与其余降军一样登记、发木牌、缴兵器。
这让他心里很没底,他身边那些校尉同样如此。
他们投得彻底,不少人连家眷都被“抓”来了,还有钟小葵这层关系在。
若最后待遇与普通降军一样,那他们图什么?
只是钟小葵就在前方,他们不敢当众质问。
董璋只能把这份恐慌压在心底。
等入营之后,再寻机会去见钟小葵。
必须问清楚,否则今夜怕是没人睡得着。
陆林轩那边,则在城门、河岸、东西两端来回奔走。
她带着关隘队,先盯着粮草出城。
人粮一车车运至中转粮仓。
精料另放。
干草与秣草分堆。
医所粥粮单独留出。
她最怕有人趁乱偷粮,又怕负责运粮的本地青壮被降卒吓住,于是亲自坐镇了一段时间。
有几个本地衙役见她年纪轻,起初还不太放在眼里。
直到一个运粮小吏偷偷少报了三袋麦,被陆林轩直接拎出来丢到一旁,交给玄冥教督查队。
众人这才老实。
小鱼则最忙。
她一会儿在营外安排暗探,一会儿又要安排人潜入降营之中。
而这些梁军降卒一路自长安行军至此,早已大大小小抱团,安排的人极难打入这些团体之中。
只能是让探子组成团体,再以团体形式打探消息。
这个法子还算不错,虽打探消息困难些,但送出消息比较容易。
没过多久便有消息传到她手中,是关于谣言、流言之类的,降营之中不少,但并不严重。
她没有立刻抓人。只是让探子继续盯着。
军中谣言、流言这类的东西的散播未必就是真有人存了什么心思,更多的是无聊之下的产物,抓了反倒容易生出更多的谣言与恐慌。
即便真有人存了什么心思,也得让它往外爬一爬,才能看清到底是谁在后边伸手。
这也是韩澈教她的。
小鱼觉得自己学得很好。
当然,她觉得自己更擅长的是不该听见的也能听见。
比如有好几个玄冥教众私下议论陆姑娘和钟馗大人谁更像教主夫人。
小鱼听得津津有味。
可惜不能记文书。
不然这可比营中谣言有意思多了。
······
直至夜色翻涌,明月当空,大军安营诸多事宜方才处置妥当。
中军牙帐内,烛火通明。
一张张简陋木案铺开,上面堆满竹简、纸册、军牌、木牌、粮册、医所名册、各营初步登记。
帐内气味并不好闻。
墨味、汗味、皮甲味、烛油味混在一起,另有一股淡淡药味从医所那边传来。
韩澈坐在主案之后,手边放着数份刚刚送来的文书。
陆林轩、钟小葵、小鱼、安重霸、王彦章先后入中军牙帐向韩澈汇报事宜。
安重霸先报西营。
兴元府旧军已入营,上游水源已控制,粮秣已分堆,夜哨三班轮换。
韩澈听后,只补了一句:“让你的人不要欺压降卒,也不要与禁军家眷接触。谁敢借机生事,我拿谁开刀,也拿你开刀。”
安重霸心中一紧,连忙应下。
王彦章随后报前四座降营。
四营入营大体顺利,伤病者已有两千余人,其中重伤四百余,发热者一百三十余,腹泻者七十余,另有三百余人登记与旧部伍不符,暂扣于一处。
韩澈让书吏记下,又命医所先隔开发热与腹泻者,不得让其与外伤者混住。
王彦章听得眉头微动,他也是掌军之人,这些事情他自是懂的。
军中最怕疫病,尤其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一旦起疫,比敌军还可怕。
韩澈能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倒不是只会玩弄人心。
钟小葵报第五营与东营家眷。
禁军家眷确认了大半,少数仍需明日再核。
有几户人家仍旧找不到对应军籍,暂时扣下。
第五营士卒虽有不安,但并未成乱。
韩澈道:“明日开始整编禁军,今晚先稳住,不必急。”
钟小葵点头。
“我知道。”
陆林轩报粮草与关隘队。
粮草已入中转粮仓,人粮、精料、干草分列,夜哨分布城门、河岸、东西两端,关隘队暂由三名玄冥教小头目与两名本地衙役协同管理。
韩澈听后,让她明日一早再重新核算一次粮草,尤其是医所粥粮与家眷营发放点,不许出现短缺。
陆林轩应下。
小鱼最后汇报情报队。
营外暗探已放出三十六人,分别查蜀道、渡口、山路和附近村寨。
营内暗线混入降营二十余处,初步发现有三处谣言源头,暂未打草惊蛇。
韩澈看了小鱼一眼。
“盯紧。”
小鱼拍了拍胸口。
“放心吧老大,小鱼办事,向来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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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头痛,去医院有所耽误,这一部分内容又比较长,没有及时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