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血涂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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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转头看着嘉宏。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你可以看到她皮肤底下的——不是血管,不是骨骼,而是一种流动的、淡金色的光。那是暗河残留在她体内的能量,还是她魂魄本身的颜色?嘉宏不知道。但他觉得她很美。比1984年在台北车站看到她的时候还美。
“阿宏。”
“嗯?”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嘉宏想了想。他想到林志远,想到那间在士林的雅房,想到那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单人床,想到那个已经不在的、装着头发的平安符。那些东西不属於他。那些东西属於“复制品陈嘉宏”。而现在,复制品陈嘉宏已经不存在了。他现在是什麽?他不知道。他是一个从暗河里逃出来的魂魄,附在一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一具看起来还是很正常的、有血有肉的、会痛会饿会累的身体上。
这具身体是河眼造的。但现在河眼关闭了,这具身体应该要消失才对。但它没有消失。它还在这里。它还在呼吸。它的心还在跳。
“我不知道。”他很诚实地说,“但我们先去吃早餐好不好?”
“吃什麽?”
“培根蛋饼加起司。大冰奶去冰。”
秀秀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种笑,是1984年5月28日早上七点,在台北车站,她看到他的时候,露出的那种笑。眼睛眯成两条线,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还记得。”
“我什麽都不记得了,”嘉宏说,“但这个我记得。你喝我的冰奶茶,说太甜了,然後又喝了一口。”
“你那个时候的脸色超好笑的,”秀秀说,“你以为我要把你的饮料喝光。”
“因为你每次都这样。”
“因为你的饮料比较好喝。”
他们走进巷子里的一家早餐店。早餐店不大,大概只有五坪,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一个阿婆站在煎台後面,正在翻蛋饼。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熟练,每一铲都翻得恰到好处。
“两份培根蛋饼加起司,”嘉宏说,“两杯大冰奶,一杯去冰。”
阿婆抬起头,看了嘉宏一眼,又看了秀秀一眼。她的目光在秀秀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开了。她没有说什麽,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翻她的蛋饼。
嘉宏和秀秀坐在早餐店门口的塑胶椅子上。桌子是那种红色的塑胶桌,桌面上印着可口可乐的logo,边角磨损得发白。阳光从骑楼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秀秀的白色洋装上,那件洋装在阳光下不再是透明的了——它变成了实体的、有重量的、会反光的布料。
嘉宏盯着那件洋装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麽?”秀秀问。
“你的洋装,”嘉宏说,“变实了。”
秀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洋装,伸手摸了摸。“真的欸。摸起来像真的布了。”
“你也是。你摸起来不像冰的了。”
“你摸过我?”
“刚刚牵手的时候摸的。”
“喔。”秀秀的脸红了一下。魂魄会脸红吗?会的。至少秀秀会。她的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粉红色,像春天刚开的樱花。
阿婆把蛋饼和奶茶端过来了。蛋饼煎得恰恰好的,表皮金黄酥脆,里面的培根和起司融在一起,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会拉出长长的丝。大冰奶是用那种老式的泡沫红茶杯装的,杯身上印着“永和豆浆”四个字,杯口用封膜机封住,吸管插下去的时候,封膜发出“啵”的一声。
秀秀吸了一口大冰奶,眼睛亮了起来。
“好喝。”
“比1984年的好喝?”
“不一样。1984年的比较甜。这个比较奶。”
“你喜欢哪个?”
“都喜欢。”
他们安静地吃完了早餐。没有再说话。不需要说话。阳光越来越亮,街道上的声音越来越多,台北的早晨在他们周围慢慢地、喧嚣地、充满生命力地展开。
嘉宏吃完最後一口蛋饼,用卫生纸擦了擦嘴,把手机拿出来。他打开和林志远的聊天记录,打了一行字:「蛋饼好吃。比烧肉粽好吃。烧肉粽太油了。」
过了大概三十秒,林志远回了一条语音讯息。嘉宏点开来,听到林志远那沙哑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像是在医院候诊室里压低声音录的声音:
“你他妈的吃完蛋饼不付钱是不是?阿婆有没有跟你要钱?你现在是鬼欸,鬼吃东西要付钱吗?你用的钱是冥纸吗?阿婆收到冥纸会不会很困扰?你跟我讲清楚,不然我帮你付,我他妈的不想以後被阿婆的孙子追着讨阴间债。”
嘉宏笑出了声。他回了一条语音:“我付了。用你上次放在我桌上的那张一百块付的。”
“干!那是我要买游戏点数的!”
“你游戏点数有比我的蛋饼重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後林志远回了一句,语气突然变得很柔软,柔软到不像他:“有啦。你的蛋饼比较重要啦。靠北,你害我讲这种恶心的话,我要去挂急诊了。不是手,是胃。太恶心了,我的胃在翻搅。”
嘉宏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秀秀。秀秀也在看他。晨光中,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一张普通的、二十五岁的、没什麽特别的男生的脸。但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东西——平静。不是那种“假装没事”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湖水一样的平静。
“我们接下来要住哪里?”秀秀问。
嘉宏想了想。他不能回士林的那间雅房了。那间房间是“复制品陈嘉宏”租的,房租缴到月底。但他现在不是复制品了——或者说,复制品和原版在他身上融合了。他同时是1984年死去的陈嘉宏,也是2026年跑外送的陈嘉宏。他是同一个人,只是时间在他身上打了个结。
“我们去住旅馆。”他说。
“有钱吗?”
“没有。”
“那怎麽住?”
嘉宏想了一下,然後笑了。“我们去住昭和大厦。”
秀秀瞪大眼睛。“你疯了?”
“六楼之五。那间房间。我1984年租的。房租缴了四十二年。不住白不住。”
秀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也笑了。那种笑,是那种“你这个疯子但我也是”的笑。
“好,”她说,“但你要先把房间打扫乾净。四十二没人住,一定积了很多灰尘。”
“你帮我。”
“不要。我是女生,我不做粗活的。”
“你1984年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1984年是1984年,现在是现在。”
“有什麽不一样?”
“我老了四十二岁啊。虽然我看起来还是二十三。但我心态已经六十五了。我是阿嬷了。你要让阿嬷打扫吗?”
嘉宏看着她那张二十三岁的脸,想着她嘴里说的“我是阿嬷”,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到了极点。一个二十三岁的阿嬷。一个死了四十二年的未婚妻。一个只剩一半灵魂的死党。一个在暗河底部卖烧肉粽的守门人。和一栋底下有条暗河的、死了几十个人的、被称为台北第一凶宅的大楼。
而他们要搬回去住。
“走吧,”他站起来,伸出手,“回家。”
秀秀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不再冰凉了。在九月台北的晨光中,她的手是温暖的。不是那种“热”的温暖,而是那种刚刚好的、像被太阳晒过的被子一样的温暖。
他们走回昭和大厦。走进一楼大厅。走过那面全身镜。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穿橘色外送制服的男生,和一个穿白色洋装的女生。他们的手牵在一起,他们的笑容在镜子里清清楚楚地、没有任何扭曲地、像任何一对普通情侣一样地被反射了出来。
嘉宏在镜子前停了一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因为他长得不一样了,而是因为他看自己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他看镜子,看到的是“陈嘉宏,二十五岁,外送员”。现在他看镜子,看到的是“陈嘉宏,死了四十二年,活了二十五年的复制品,从暗河里逃出来的魂魄,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但镜子里的那张脸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不是那种“我已经放弃了”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像是在说“没关系”的笑。
他转头看着秀秀。秀秀也在看镜子。她看到的是什麽?他看到的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穿着白色洋装,站在一个二十五岁的男孩旁边。他们看起来像一对普通的情侣,刚吃完早餐,正要回家。
没有人看得出来他们已经死了。
没有人需要看得出来。
“阿宏。”
“嗯?”
“你以後还要跑外送吗?”
嘉宏想了想。“应该会吧。总要赚钱。房租虽然不用缴,但还是要吃饭。”
“你一个鬼跑什麽外送?客人收到餐发现是鬼送的,不会吓死吗?”
“我又不会跟他们说我是鬼。我按门铃,放门口,走人。谁知道我是谁。”
“可是你没有灵魂欸。外送平台不是要实名认证吗?你怎麽认证?”
“我有人头帐户啊。志远的。”
“林志远知道吗?”
“不知道。我用他的身分证字号注册的。他上次办信用卡的时候把资料留在桌上,我偷拍的。”
秀秀沉默了三秒。然後她说了一句让嘉宏笑到岔气的话:“你果然是鬼。只有鬼才会做这种事。”
他们走进楼梯间。楼梯间的灯亮了——不是那种半死不活的日光灯,而是崭新的、白色的、亮得像白天一样的LED灯。墙壁上的红色喷漆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白色油漆。楼梯扶手重新上过漆,摸起来光滑平整,不再生锈。
整栋楼好像在一夜之间翻新了。
不是翻新。是被释放了。
河眼关闭之後,那些困在暗河里的秽阴慢慢地消散了。没有了秽阴的侵蚀,这栋楼开始恢复它原本的样子。它还是一栋老旧的大楼,但不再是那种“被诅咒”的老旧。它只是一栋普通的、上了年纪的、需要拉皮的公寓大楼。
他们爬上六楼。六楼的走廊也变了——日光灯全换成了LED灯,走廊亮得像白天。那些虚掩的铁门全部关上了,门上的门牌号码换成了新的,金色的字在白色的灯光下闪闪发亮。走廊里的杂物被清空了,地面拖得乾乾净净,白色瓷砖在灯光下反着光。
六楼之五的门是关着的。但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娟秀,像女孩子写的:
「欢迎回家。不用敲门,直接进来。钥匙在门框上面。」
嘉宏伸手摸了摸门框的上方。果然摸到一把钥匙。铁制的,生了锈,但还能用。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後的房间,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六坪左右,磨石子地砖,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灰色的床单,枕头旁边放着一个行天宫的平安符——红色的锦囊,金漆字迹。窗户上挂着米白色的窗帘,窗帘半开,窗外的光线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一张书桌靠窗放着,书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桌上型电脑——CRT萤幕的那种,厚得像一块砖头,萤幕上积了一层灰。
电脑旁边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女的穿着一件白色的洋装。他们站在一栋大楼前面,笑得很开心。男的搂着女的腰,女的靠着男的肩膀。
大楼的正门上方,挂着一块招牌——“时代大饭店”。
嘉宏拿起那个相框,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秀秀走到他身边,“是谁拍的?”
“不知道。路人吧。”
“路人拍得这麽好?”
“可能是因为我们长得好。”
秀秀笑了。她接过相框,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那两个年轻人的脸。她的手指在玻璃表面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宏。”
“嗯?”
“我们再拍一张好不好?”
“拍什麽?”
“合照。就在这里。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姿势。”
嘉宏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相框里的照片。房间里的摆设几乎没变——书桌还在,电脑还在,窗帘还是米白色的。窗外的光线也和那张照片里差不多——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金黄色。
“好,”他说,“但我们没有相机。”
秀秀从白色洋装的口袋里掏出一支手机。不是她之前那支粉红色的掀盖机,而是一支智慧型手机——iPhone,金色的,最新的型号。她在嘉宏面前晃了晃,“我有。”
“你哪来的手机?”
“林有福给我的。他说这是‘守门人福利’。每年一支新的iPhone。但他不会用,就给我了。”
嘉宏看着那支iPhone,想着林有福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和那双煮过头鱼眼一样的眼睛,想像他拿着一支金色的iPhone在暗河底部自拍的画面,突然觉得那个画面既荒谬又可爱。
“来,”秀秀举起手机,把镜头对准他们两个人,“笑一个。”
嘉宏搂住秀秀的腰。秀秀靠着他的肩膀。他们对着镜头笑了。
不是1984年那种“我们还年轻、我们还有未来”的笑。也不是2026年那种“我们死了四十二年、我们从暗河里逃出来了”的笑。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纯粹的、像“我们刚吃完早餐、我们回家了、我们很好”的笑。
秀秀按下了快门。
咔嚓。
手机萤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一个六坪大的房间里,站在一张书桌前面,站在一片金黄色的阳光中。男的穿着橘色的外送制服,女的穿着白色的洋装。他们笑得很开心,眼睛里有光。
那光,不是暗河的绿光,不是石碑的金光,不是土地公庙的红光。
是真正的、属於这个世界的、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九月的午後阳光。
“好看吗?”秀秀问。
嘉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比1984年的那张好看。”
“为什麽?”
“因为这张照片里,我们都知道我们是谁了。”
秀秀把手机收起来,踮起脚尖,在嘉宏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很短暂的、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又飞走的吻。但嘉宏感觉到了。那股温暖从他的脸颊蔓延到全身,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进了一杯热巧克力。
“走吧,”秀秀说,“我们去打扫。这间房间四十二年没人住,灰尘厚得可以种菜了。”
“你不是说你是阿嬷,不做粗活的吗?”
“我改变主意了。我是二十三岁的阿嬷。二十三岁的阿嬷还是可以做粗活的。”
“你到底是阿嬷还是二十三岁?”
“都是。我是二十三岁的阿嬷。你有意见吗?”
嘉宏举起双手投降。“没有没有。你说了算。”
他们开始打扫房间。秀秀负责擦桌子、擦窗户、擦电脑萤幕。嘉宏负责扫地、拖地、换床单。他们一边打扫一边聊天,聊1984年的事,聊2026年的事,聊林志远的蛋饼,聊林有福的烧肉粽,聊那条暗河,聊那块石碑,聊那些他们在暗河底部看到的、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
嘉宏换床单的时候,在枕头
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折成了四方形。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张纸,纸上写着一段话。字迹是他的——1984年的他的。
「秀秀: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表示我已经下去买早餐了。培根蛋饼加起司,大冰奶去冰,对不对?你在房间等我,我二十分钟就回来。不要乱跑。不要开门给陌生人。不要跟楼下那个卖玉兰花的阿婆聊天,她上次卖给你的玉兰花一朵五十块,太贵了。等我回来。阿宏。」
嘉宏读完那张纸,笑了。他把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秀秀正在擦窗户,转头看他。“你笑什麽?”
“没什麽。”嘉宏说,“我只是在想,1984年的我,真的下去买早餐了。”
“然後呢?”
“然後就没有回来了。”
秀秀放下抹布,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麽。
“但你现在回来了。”她说。
“嗯。”
“那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午後的台北,天空很蓝,云很白,新生高架桥上的车流很顺畅。昭和大厦的六楼之五,窗户打开了,风吹进来,吹动了米白色的窗帘。窗帘在风中飘动,像一面白色的旗帜,像是在对这个世界说——
我们在这里。
我们还活着。
虽然我们已经死了。
但我们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