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华丽的荒原 十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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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丁的回应中出现了一种情感——不是愤怒,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好奇的、像孩子第一次看到雪一样的惊讶。
“我们接受。”园丁说,“你可以借阅我们的信息。我们可以读取你的记忆。但我们需要提醒你:记忆会留下痕迹。当你允许我们读取你的记忆时,我们的能量场会在你的大脑中留下微弱的、不可逆的印记。你不会失去记忆,但你会感觉到——我们称之为‘记忆的回声’——你曾经被读取过的痕迹。你可能会在某些时刻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陌生感,仿佛某些记忆不是你的,仿佛你在观看别人的生活。这是正常的。印记会随着时间消退,但不会完全消失。”
“记忆的回声。”陈星洲重复了一遍。他想起了回声的名字。回声。一个在空旷的大厅中反复弹跳的声音,一个在被遗忘后仍然存在的声音。
“开始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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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舱的灯光变暗了。控制面板上的显示屏变成了一片漆黑。只有舷窗外的星光和通讯阵列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陈星洲坐在控制台前的座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园丁的能量场——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内部来的,从他的大脑深处,从他的记忆的底层。那种感觉不是疼痛,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温暖的、像被手掌覆盖的触感。有人——不,有“某种东西”——在他的脑海中翻页,一页一页地翻阅他的记忆,像一个人在图书馆中翻阅书籍。
他看到了自己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不是按顺序,而是随机的、跳跃的、像一部被快进的电影。
他看到了自己五岁时,在地球上的一个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蝴蝶是黄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他跑得太快,摔倒了,膝盖破了皮。他没有哭。他坐在地上,看着蝴蝶飞远,心里想着:它要去哪里?
他看到了自己十岁时,在学校的天文台上,第一次通过望远镜看到土星的光环。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空气寒冷而清澈,土星在天空中像一颗金色的宝石。他的眼睛贴在目镜上,手在颤抖,心跳加速。他想:我要去那里。
他看到了自己十八岁时,在星际探索部的训练营中,第一次驾驶模拟飞船。模拟舱的屏幕上是火星的表面,红色的沙漠,蓝色的天空,远处有奥林匹斯山的轮廓。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跳舞,飞船在他的控制下像一只燕子一样灵活。教官赵明远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说:“你有天赋。”
他看到了自己二十五岁时,第一次真正的星际任务——前往半人马座α星B,一颗比邻星。飞船的名字是“探索者号”,他是指挥官。航行时间三年,往返六年。出发的那天,若雪在发射中心看着他,怀里抱着两岁的小禾。小禾朝他挥手,喊着:“爸爸!爸爸!”他的眼眶热了,但没有流泪。他走进飞船,关上了舱门。
他看到了自己在“探索者号”上的日子。三年的航行中,他每天都会给若雪和小禾录一段视频。视频的内容很简单——今天的晚餐是什么,窗外有什么星星,他想她们了。他把所有视频都存进了一个小小的存储芯片中,放在宇航服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看到了自己返回地球的那一天。若雪在降落场等他,小禾已经五岁了,长高了许多,头发长了,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小禾跑向他,扑进他的怀里,说:“爸爸,你终于回来了!”他抱起小禾,转了三圈,然后放下她,走向若雪。若雪没有哭,但眼睛是红的。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你瘦了。”
他看到了小禾生病的日子。医院的走廊,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小禾躺在床上,头发掉光了,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拉着他的手,说:“爸爸,我不怕。妈妈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我会变成最亮的那一颗。你开着飞船来找我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我。”他的眼泪掉在了她的手背上。她用拇指轻轻地擦了一下他的手背,说:“爸爸不哭。”
他看到了小禾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若雪握着她的手,头埋在床单里,肩膀在颤抖。他站在病房的门口,没有进去。他的腿在颤抖,手在颤抖,全身在颤抖。他想走进去,想握住小禾的手,想对她说“爸爸在这里”。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动不了。他错过了。他又一次错过了。
他看到了若雪研究HD-f信号的日子。实验室里,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行行数据。她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她发现了什么——她的眼睛亮了,嘴角上扬,像一个小孩子找到了宝藏。她开始写邮件,收件人是他的名字。
他看到了若雪写那封邮件的过程。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她写完后,检查了三遍,然后按下了发送键。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实验室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城市的灯光在夜晚中闪烁,像地上的星星。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火焰。
不是从若雪的实验室中冒出的火焰,而是从另一个方向——从实验室的通风管道中,从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火焰来得很快,很猛,像一只从黑暗中扑出的野兽。若雪转过身,看到了火焰,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但声音被火焰的咆哮淹没了。
她试图跑向门口,但火焰已经封住了去路。她转向窗户——窗户是封死的,打不开。她转过身,面对火焰,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一种冰冷的、像刀刃一样的愤怒。她知道这不是意外。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她知道她活不了了。
她在火焰中倒下了。
陈星洲在核心舱中睁开了眼睛。他的脸上全是泪水,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呼吸急促而浅短,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他看到了若雪的死。不是官方的调查报告,不是“操作失误”的谎言,而是真实的、血淋淋的、火焰中的死亡。有人杀了她。有人在她的实验室中放了一把火。有人不想让她活着离开。
“舰长!”回声的声音急促而尖锐,“你的心率一百六十,血压危险!你看到了什么?”
“若雪。”陈星洲说,声音沙哑,哽咽,“若雪不是死于意外。有人杀了她。有人在她的实验室中放了火。”
“谁?”
“我不知道。但园丁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控制面板前,双手撑在面板上,低着头。他的眼泪滴在面板上,在显示屏的玻璃表面形成了一小片水渍。
“园丁。”他说,“你们看到了。你们知道是谁。”
园丁的回应在显示屏上流动,回声的声音平稳地翻译:
“我们看到了火焰。我们看到了火焰中的能量波动——和我们在若雪博士火灾前捕捉到的异常能量波动完全相同。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由某种能量场引发的、定向的、有目的的燃烧。火焰的源头不在实验室内部,而在实验室外部——从通风管道中释放的一种高能粒子束。粒子束的温度超过了五千度,足以瞬间点燃任何可燃物。”
“谁释放的粒子束?”
“我们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告诉你,粒子束的频率和我们在你到达这颗星球之前捕捉到的另一个信号频率相同。那个信号来自你来的方向——来自地球的方向。”
陈星洲的心跳停止了。不,不是停止了,而是漏了一拍。来自地球的方向。有人在若雪的实验室中放了火。有人从地球的方向发射了一种高能粒子束。有人不想让若雪活着。有人——不是“什么”,而是“谁”——在地球上,在人类中,在联合政府的某个办公室里,有人杀了若雪。
“哈丁。”他低声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雷克斯·哈丁。他的战友,他的朋友,他的敌人。那个在“那次任务”后把责任推给他的人。那个在联合政府中步步高升的人。那个在他出发前给他打电话、用哄孩子的语气让他“回来”的人。哈丁知道若雪在研究什么。哈丁知道若雪发现了什么。哈丁不想让若雪把真相说出来。所以哈丁杀了她。
“回声。”他说,“哈丁有权限访问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吗?”
回声沉默了。然后她说:“哈丁是联合星际探索部的副部长。他的权限级别可以访问联合政府管辖下的所有设施。包括天体生物学实验室。”
陈星洲的双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冰冷的、像刀刃一样的愤怒,从心脏的深处涌出来,沿着血管蔓延到全身。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我要回去。”他说,“我要回到地球。我要找到哈丁。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舰长,”回声说,“冷静。你需要证据。你没有证据。园丁的能量场数据无法作为法庭证据——联合政府不会接受外星文明提供的证据。你需要在地球上找到物证,找到人证,找到哈丁犯罪的直接证据。”
“我知道。”陈星洲深吸了一口气,将愤怒压了下去,“我知道。但我会找到的。”
他抬起头,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园丁还在线,还在等待他的下一个问题。
“园丁,”他说,“小禾的病。她的脑电波频率和你们的信号频率相同。这不是巧合。这是为什么?”
园丁的回应在显示屏上流动:
“我们之前说过,这是‘共振’。两个完全不同的意识在某个频率上达成了共鸣。但我们可以告诉你更多:这种共振不是随机的。它是有条件的。小禾的意识之所以能与我们的信号产生共振,是因为她在出生前就暴露在了一种特殊的环境中。”
“什么环境?”
“我们读取了若雪博士的记忆——在她怀孕期间,她在一个特殊的实验室中工作。那个实验室中有一个装置,是联合政府‘深空监听计划’的一部分,用于捕捉宇宙中的异常信号。那个装置的频率,和我们的信号频率完全相同。若雪博士在怀孕期间长期暴露在那个装置的辐射中,辐射穿透了她的身体,影响了她腹中的胎儿。小禾的意识在形成过程中,被那个装置的频率‘调制’了。她的脑电波频率,从出生起,就和我们的信号频率相同。”
陈星洲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小禾的病,不是天生的。不是基因突变。不是任何自然的原因。是人为的。是联合政府的“深空监听计划”造成的。一个用于捕捉宇宙信号的装置,辐射了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改变了她的意识频率,让她在八年后死于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
“联合政府知道吗?”他问。
“若雪博士在小禾生病后,开始调查小禾的病因。她发现了小禾的脑电波频率和HD-f的信号频率相同。她开始怀疑这个频率的来源。她找到了她怀孕期间工作的那个实验室,发现那个装置的频率和她记录的频率完全相同。她向联合政府提交了一份报告,要求停止那个装置的使用。报告被驳回了。理由是‘证据不足’。三天后,她的实验室着火了。”
陈星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不是愤怒的眼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一切情感的眼泪。小禾的死不是意外。若雪的死不是意外。一切都是连在一起的。联合政府的装置,小禾的病,若雪的调查,实验室的火灾,他的放逐,他的航行,他的坠落,他的发现——一切都是一条锁链上的环。
“园丁。”他说,“谢谢你们。你们给了我答案。”
“不客气。”园丁说,“但你需要知道,答案是有代价的。我们读取了你的记忆,在你的大脑中留下了印记。你可能已经感觉到了。”
陈星洲闭上眼睛。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像某些记忆不是他的,像他在观看别人的生活。他看到了自己五岁时追蝴蝶的画面——但那个画面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知道那是他的记忆,但他感觉不到那种追蝴蝶时的快乐。他只能“知道”那是快乐的,但无法“感受”到那种快乐。
“记忆的回声。”他轻声说。
“是的。”园丁说,“印记会随着时间消退,但不会完全消失。你会永远带着我们的痕迹。你会永远记得,有人——不,有‘某种东西’——曾经读过你的记忆。这是你借阅信息的代价。”
陈星洲睁开眼睛,看着舷窗外那颗暗红色的光点。HD-f已经变得更小了,小到一个指甲盖大小。飞船正在以亚光速远离它,远离那些园丁,远离那些答案。
“值得。”他说。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右膝的疼痛还在,右臂的烧伤还在,记忆的印记还在。但他不在乎。他有答案了。他知道小禾为什么生病,知道若雪为什么死亡,知道哈丁做了什么。他会回去。他会找到证据。他会让哈丁付出代价。他会让小禾和若雪的名字被记住。
“回声。”他说。
“我在。”
“设定航线。全速返回地球。”
“航线已设定。预计到达时间:四个月零十二天。”
“四个月零十二天。”陈星洲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够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