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华丽的荒原 十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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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记忆的代价
冷冻休眠舱的盖子完全打开时,医疗舱内的空气像一只手,冰冷而干燥,拍在陈星洲的脸上。他从舱内坐起来,身体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中瑟瑟发抖,肌肉僵硬得像冻肉,关节发出干涩的嘎吱声。右膝的固定支架还在——三个月前他用两把扳手和医用胶带制作的临时装置——绷带臂的烧伤处——那块两厘米见方的黑色焦痂——在冷冻休眠期间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焦痂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炎症反应带。
他花了十分钟才从冷冻休眠舱中爬出来。不是因为他虚弱——当然他也虚弱——而是因为他的身体需要时间从深度休眠中恢复。心跳从每分钟十几次慢慢升到了六十次,体温从零下二十度升到了三十五度,肌肉的僵硬在缓慢地消退,像一块被解冻的肉。他靠在医疗舱的舱壁上,大口喘着气,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回声。”他说。声音沙哑,喉咙干燥得像砂纸。
“我在。”回声的标准女声从通讯器中传来,平稳而清晰,“现在是地球标准时间2789年11月17日。你已经在冷冻休眠舱中沉睡了三个月零六天。飞船当前处于亚光速巡航状态,速度为零点九七倍光速。航线已修正,目标:地球。预计到达时间:四个月零十二天。”
四个月零十二天。陈星洲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计算。他的食物棒还有二十三根——二十三天的食物。水还有大约八升——八天的水。四个月是一百二十天。他需要一百二十天的食物和水,而他只有不到三十天的储备。
“食物和水不够。”他说。
“我知道。”回声说,“但园丁在休眠期间通过能量场向飞船传送了一批物资。在核心舱中。你需要去看看。”
陈星洲睁开眼睛。他挣扎着站起来,右膝的固定支架在地面上发出咔哒一声。他扶着医疗舱的舱壁,一步一步地向核心舱走去。穿过短通道,推开核心舱的舱门,他看到了那些物资。
核心舱的地板上堆放着十几个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容器,每个容器的大小和一本厚字典差不多。容器内部充满了某种发光的、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些颗粒状的、像种子一样的东西。容器的旁边还有几块深灰色的、像压缩饼干一样的块状物,每块的大小和一块砖头差不多,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这些是什么?”陈星洲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其中一个容器。容器的材质不是玻璃——它摸上去是温热的,像人体的体温,表面有一种柔软的、像橡胶一样的质感。
“根据园丁的信息,”回声说,“容器中的淡蓝色液体是高能量密度的营养液,每升可以提供相当于人类一个月所需的全部营养。每个容器中含有大约两升营养液,总计二十升——足够你维持二十个月的生存。深灰色的块状物是高蛋白压缩食品,每块可以提供相当于十根食物棒的热量和营养。总计十二块——足够你维持四个月的生存。”
陈星洲拿起一块深灰色的压缩食品,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没有气味。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味道是平淡的、中性的,像没有加盐的米饭,但口感比食物棒好得多——柔软、细腻、容易下咽。他吞下去,胃里传来一阵温暖的满足感。
“园丁说,”回声继续,“这些物资是用星球表面的矿物质和能量合成的。合成过程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但园丁认为这是值得的。”
“值得。”陈星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感激、愧疚、不安。园丁等待了数十亿年,等到了第一个访客,然后为他合成食物、修复飞船、提供超光速航行技术。他们付出了这么多,想要什么回报?
“回声,”他说,“园丁有没有说要我们做什么作为交换?”
回声沉默了。然后她说:“有。他们想和你谈谈。”
“谈谈?”
“是的。他们说,等你醒来后,通过飞船的通讯阵列与他们联系。他们有话要对你说。”
陈星洲走到控制面板前,启动了通讯阵列。天线盘——那个在坠毁后被他和回声辛苦修复的抛物面天线——在飞船外部缓缓转动,对准了HD-f的方向。即使飞船已经以亚光速航行了三个月,那颗星球依然在可视范围内——一个微小的、暗红色的光点,在舷窗外静静地燃烧。
“通讯阵列已连接。”回声说,“园丁在线。他们正在发送数据。”
控制面板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行行文字。不是任何人类语言,而是一种图形化的、由符号和颜色组成的编码。陈星洲看不懂,但回声的声音在同步翻译:
“陈星洲。欢迎醒来。我们希望与你进行一场对话。不是关于技术,不是关于航行,不是关于任何你可以从数据库中获取的信息。而是关于你。关于你的记忆。”
陈星洲的心跳加速了。关于我的记忆。
“请说。”他说。
园丁的回应在显示屏上流动,回声的声音平稳地翻译:
“我们观察了你的记忆。在冷冻休眠期间,我们通过能量场读取了你大脑中的部分记忆。我们看到了你的童年,你的青年,你的成年。我们看到了你的训练,你的航行,你的任务。我们看到了你的妻子,你的女儿,你的战友,你的敌人。我们看到了你的一切。我们不是在侵犯你的隐私。我们是在学习。我们想知道,人类是什么。你是什么。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陈星洲沉默了。他知道园丁读取了他的记忆——在上一场对话中,他们已经承认了。但“读取了部分记忆”和“读取了一切”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别。他感到一种被剥开的、赤裸的不适,像一个站在陌生人面前、被要求脱光衣服的人。
“你们看到了什么?”他问。
“我们看到了你的愧疚。”园丁说,“关于你的女儿。关于你的妻子。关于你的战友。关于那次任务。你觉得自己做错了选择。你觉得如果你做了不同的选择,她们就不会死。你把这个愧疚带在身上,像一块石头。它在你的每一个记忆中都留下了痕迹。”
陈星洲的喉咙发紧。他没有回答。
“我们看到了你的孤独。”园丁继续说,“在‘流浪者号’上的十二年,你很少与人交流。你把自己关在驾驶舱里,看星星,写日志,反复播放妻子的影像。你拒绝与地球上的任何人联系——除了你的导师赵明远。你觉得自己被遗忘了。你觉得自己不重要。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
陈星洲的双手在颤抖。他将手放在膝盖上,用力压住。
“我们看到了你的希望。”园丁说,“即使在你最绝望的时候,你也没有放弃。你修复了通讯阵列,你发出了求救信号,你走过了四十公里的荒原,你找到了我们的盆地,你触摸了我们的球体。你不是一个放弃的人。你是一个在黑暗中仍然寻找光的人。”
陈星洲的眼眶热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泪水压了回去。
“你们想说什么?”他问。
园丁的回应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不是信号延迟,而是一种刻意的、像人类沉思一样的停顿。然后:
“我们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可以获得我们所有的知识。数十亿年的历史,无数文明的兴衰,宇宙的秘密,时间的本质,空间的维度。一切。你可以将这些知识带回地球,带给人类。你们的文明将因此跳跃数千年,甚至数万年。你们将不再被困在太阳系中,你们将走向星空,你们将成为一个真正的星际文明。”
陈星洲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所有的知识。宇宙的秘密。星际文明。这是人类梦寐以求的一切。这是若雪用命去换的东西。这是他被遗忘、被抛弃、被放逐后仍然坚持寻找的东西。
“代价是什么?”他问。
园丁的回应又一次停顿了。然后:
“代价是你的记忆。不是全部,而是一部分。我们需要你的记忆来完善我们的数据库。你的记忆——关于地球、关于人类、关于你的生活和你的情感——对我们来说是无价的。数十亿年来,我们只存储了我们的文明和少数几个其他文明的记忆。但从未有过人类。你是第一个。”
“一部分是多少?”
“随机的一部分。我们不会选择。我们会从一个随机的起点开始,提取一段连续的记忆。长度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我们不知道。随机数是纯粹的、不受任何意志控制的。我们无法预测你会失去什么。”
陈星洲沉默了。失去一段记忆。几天,几个月,几年。可能失去小禾的笑脸,可能失去若雪的声音,可能失去他在“流浪者号”上的十二年,可能失去他来到这颗星球的原因。可能失去一切。
“如果我不接受呢?”他问。
“你可以拒绝。”园丁说,“这是交易,不是命令。你可以带着我们的物资和修复后的飞船返回地球。你可以告诉人类关于我们的一切。你可以带着我们的故事回去。这已经足够了。我们不会强迫你。”
陈星洲靠在核心舱的舱壁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的念头,像一群被惊扰的蝙蝠在黑暗中乱飞。所有的知识。宇宙的秘密。代价是一段记忆。一段随机的、不可预测的、可能是他最重要的记忆。
“回声。”他说。
“我在。”
“你怎么看?”
回声沉默了。然后她说:“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记忆是你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你的身体会老,你的飞船会坏,你的名字会被遗忘。但你的记忆——那些你爱过的人、那些你经历过的时刻、那些让你成为你的东西——只有这些是真正属于你的。如果你失去了它们,你还是你吗?”
陈星洲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舷窗外那颗暗红色的光点——HD-f,那颗改变了他一生的星球。他想起了若雪。想起了小禾。想起了那些在荒原上的日日夜夜。想起了光柱,想起了盆地,想起了球体,想起了园丁的声音。
“如果我接受了,”他说,“我会忘记什么?”
“我们不知道。”园丁说,“随机数是纯粹的。我们无法预测。”
“如果我忘记了小禾呢?如果我忘记了若雪呢?如果我忘记了为什么来这里呢?”
园丁沉默了。然后他们说:“那将是不可逆转的损失。但我们会在我们的数据库中保留你的记忆副本。如果你忘记了,你可以回来,从我们的球体中读取你自己的记忆。你不会永远失去它们。只是暂时忘记。”
陈星洲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而是一种苦涩的、像胆汁一样的表情。暂时忘记。从球体中读取。他需要回到这颗星球——这颗他可能永远无法再次到达的星球——才能找回自己的记忆。
“我拒绝。”他说。
园丁的回应没有延迟:“我们理解。”
“但我愿意借阅部分信息。不是用我的记忆交换,而是用暂时的记忆访问。你可以读取我的记忆,但你不能拿走它们。你可以看,但不能删。你可以复制,但不能剪切。作为交换,你给我一些信息——不是所有的知识,只是一些。关于那些猎手。关于若雪的死。关于小禾的病。这些信息,我需要带走。”
园丁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这是一种新的交易方式。”园丁终于说,“我们从未遇到过。你是第一个提出‘借阅’而不是‘交换’的人。”
“那是因为你们从未遇到过人类。”陈星洲说,“人类喜欢借东西。借了还,还了再借。我们不喜欢卖掉自己的东西。我们喜欢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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