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由爱故生怖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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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所有人。
术谌抬起头。
季凛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距离。
他的棉袄破了,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棉絮,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在看着他——不是在看一个杀人犯,不是在看一个入邪者,他是在看术谌,看他爱过的那个人。
术谌的手举了起来。
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朝季凛的胸口刺去。
刀尖刺破棉袄,刺破皮肤,一滴血从伤口渗出来,沿着刀刃往下流。
然后停了。
术谌的右手握着刀,刀尖已经刺进了季凛的胸口,入肉不到一寸。
他的左手猛地抓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指甲嵌进皮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的整条右臂在剧烈地颤抖,刀尖在季凛的胸口微微震动,像一只被困住的蝴蝶在徒劳地扇动翅膀。
他的脸上,那双赤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水形成了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对比——红得像血的眼睛,清得像水的泪。
它们同时存在于同一张脸上,在月光下显得狰狞而又悲凉。
“不行……”术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变了,不像他自己的了,像有两个人在共用同一副嗓子,一个在嘶吼,一个在哭泣,“季凛……走啊……”
他不走。
季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术谌的脸,看着那双一会儿赤红、一会儿又泛起些许清明、随即又被赤红吞没的眼睛。
他知道术谌在做什么——术谌在和那个东西搏斗,在用自己仅存的那一点意识,和四百年的怨灵抢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他在为他拼命。
术谌的左手死死抓着右手,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血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季凛的鞋面上。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树叶,随时都会被撕碎。
季凛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扭曲的、痛苦的、被怨灵和眼泪同时占据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盏灯在熄灭前最后闪了那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
刀尖刺穿了棉袄,刺穿了皮肉,刺穿了肋骨之间的缝隙,刺进了心脏。
术谌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只狂躁的、失控的、想要杀人的右手,在刀尖刺入季凛胸口的那一瞬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像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那股烧得他五脏俱焚的邪火一下子浇灭了。
他的眼睛从赤红变回了深棕,从深棕变回了清亮,泪水从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汹涌地、止不住地涌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刀柄握在他手中,刀刃埋在季凛的胸口,鲜血顺着刀身上的血槽往外涌,一股一股的,温热的,从他的指缝间流过,流过他的手背,流过他的手腕,滴在地上。
“不……不……”术谌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幼兽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不行……”
季凛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他用手撑住了术谌的肩膀,勉强站稳。
他的手很凉,搭在术谌的肩上,像是在找一个支撑,又像是在最后一次触碰他。
术谌抱着他,抱着他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跪倒在血泊里。
季凛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术谌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气流从鼻腔里挤出来,发出一种奇怪的、动物般的呜咽。
他抱着季凛,抱得很紧很紧,像是只要抱得够紧,季凛就不会走,像是只要不松手,这一切就不是真的。
他抬起头。
月光下,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了整个空地,深青色的、粗布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术家村的、季家村的,全都躺在血泊里,再也没有人会站起来。
全死了。
全都死了。
术谌的嘴角开始抽搐。先是嘴角,然后是脸颊,然后是整个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要找一个出口。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在不断地收缩,收缩到针尖那么小,像是要把眼前的这一切全都刻进骨头里,又像是要把这一切全都从记忆里抹去。
然后他开始笑。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咯咯咯的,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里面。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越来越不正常,像被人拧紧了发条的玩具,停不下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和嘴角的笑意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季凛的尸体从他怀里滑落,他没有去扶,只是坐在血泊里,仰着头,对着那轮冰冷的月亮,放声大笑。
他笑这四百年的因果轮回,笑这所谓的沧衡神和怨灵,笑自己二十年来苦心经营的冷静和沉稳,在命运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笑这世间所有的神明都是自私的,容不得信徒心里有半分旁骛;他笑这世间所有的爱情都是有毒的,沾上了就万劫不复;他笑自己,笑自己明明什么都不是,却以为自己可以既爱一个人又信一个神。
他笑够了,又开始哭。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血泊里,溅起细小的、红色的涟漪。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发出含混的、不成调的声音。
他哭他的软弱,哭他的愚蠢,哭他的自私,哭他害死了所有人,哭他连季凛最后一面都没有好好看到,哭季凛最后的遗言不是恨他。
他对不起谁呢?
谁对不起谁呢?
哭着哭着,他又开始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抱着季凛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满地的尸体和鲜血中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在月光下孤独地、无声地、绝望地燃烧着。
最后,还是在月光下了结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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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