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锄奸(3)斩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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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迷乱了心智,以至于让自己竟然收下了那晋商送来的金银,尤其是那一对扬州瘦马?
他想起了当初在辽东,跟着潘老爷打建奴的日子。那时候他们连像样的棉衣都没有,大冬天穿着单鞋,脚上全是冻疮。可大家伙心齐,一个锅里吃饭,一个战壕里杀敌。潘老爷从不克扣军饷,从不打骂士卒,也从不让兄弟们去送死。
潘老爷待他不薄。从一个泥腿子到家丁、到家丁队长、到守备团主官,是潘老爷一步步把他提拔起来的。他呢?他回报潘老爷的,是什么?
金银迷人眼,美色惑人智。真真是至理名言。
他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起笔。手在抖,墨汁滴在白纸上,洇开一团黑斑。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罪将高忠相,以白身追随潘公至今数载,蒙公不弃,擢为千总,行守备事。然忠相利欲熏心,收受晋商贿赂……”
他一笔一划,将自己所犯罪行一五一十地写下来,白纸黑字,尽皆如实道来。那三十支步枪、十支手枪、数百发子弹、十五枚手榴弹——每一件武器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何时交接、何人经手都写得明明白白。写到那对扬州瘦马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凝结成一个小黑点,像一只不瞑目的眼睛。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将认罪书平平整整地放在书案中央。
他站起身,将配有登莱军中校军衔的军衣脱下,方方正正地叠整齐,如豆腐块般摆在案几上。摘下军帽,置于军衣之上,帽徽朝前,蓝底金色日月在烛光下闪着微光。又将军靴摆正,鞋尖朝外。这是他从军多年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军装都要整齐。
从腰间枪套里拔出配枪,拉动套筒,“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他将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老爷,对不住了。”他低声说。
千钧一发之际,“哐当”一声,屋门被踹开。木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弹回来,被一只穿着军靴的脚顶住了。
高忠相下意识豁然而立,却被从门外飞扑进来的几个人影擒住了手脚。有人一把夺过他的枪,有人将他按倒在地,有人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动作快得像闪电,显然是演练过无数遍的。
他挣扎了几下,就被死死地摁住了,脸贴着冰凉的青砖地面,嘴里全是灰尘。
“高千总,别挣扎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老爷说了,要活的。”
高忠相不再挣扎,瘫软在地上。他趴在那里,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过了许久,他被人架起来,按在椅子上坐下。
他望着书案上那封认罪书,望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望着那枚蓝底金色的帽徽。眼泪从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军装的前襟上。
“某愧对老爷呀……”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就在高忠相写下认罪书的同一时刻,城南范宅门前,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正悄然集结。
奢华富丽的宅院内,范忠在一众美姬的侍候下,以为自己快要升天了。范忠是范家远房子弟,若非与范家正房嫡系有些关系,这次代表范家派来黄县谈买卖的美差,却是怎么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来此不过数日,范大老爷交代的事情办得基本上差不多了。这几日,刘家尽心尽力地为他准备美酒美食,还有美人,让他有些乐不思蜀。
当然,还有金银财货——人活一世,所图的不恰恰就是这些么。
他不知道的是,登州营第一团的一个连在军情司特工小组的配合下,一进城就直奔城南这处豪宅而来。连长和副连长蹲在街角,摊开一张手绘的宅院平面图,低声商议。由一个排负责攻坚和抓人,其余两个排和机炮排负责围堵。
“机枪手,上对面屋顶。”连长指了指街对面的三层小楼,“视野要覆盖整个前院。”
“狙击手,去那边的制高点。”副连长指了指远处的一座钟楼,“不要开枪,除非有人逃跑。”
“突击排,到大门口待命。”
战士们猫着腰,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各自的阵位。机枪手扛着机枪爬上对面屋顶,架好三角架,枪口对准宅院大门。狙击手趴在钟楼的窗户后面,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院内的假山和照壁。突击排的战士们蹲在大门两侧,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在大门处设置好爆破装置。炸药包是工兵连特制的,装药量精确计算过,刚好能炸开大门而不伤及无辜。电线从炸药包引出,沿着墙根延伸到十几丈外的一个掩体后面,掩体里蹲着一名手持引爆控制盒的战士。
行动排长蹲在掩体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大门,确认所有战士都已隐蔽好。他深吸一口气,大喊:“准备,要爆破了!”
喊罢,他右臂用力一挥。
那名战士用力压下引爆控制盒的压杆,电流顺着电线瞬间抵达插在炸药包里的电雷管。
“轰——”
火光四射、硝烟喷涌。一大包梯恩梯的化学作用下,原本气派恢宏的宅院大门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两边的围墙都倒塌了一大截。碎木屑、砖石飞溅,烟尘弥漫,久久不散。门楣上的“范宅”匾额被炸飞了,落在院子中央,摔成了两半。
“各班出击!”
排长擎着波波沙冲锋枪,与副排长带领四个战斗班次第从爆炸形成的巨大豁口处冲入了宅院。四个战斗班加上排长、副排长以及通信兵一共五十二人,共有八支五年式冲锋枪和四十二支五年式五连发卡宾枪。这样的火力配属放在这个时代,即便是在野战状态下,依托有利地形或者防御工事,甚至可以硬刚建奴八旗一个牛录的兵力。此刻用来对付连火绳枪都没有几支的豪强护院,却是不在话下。
刚冲入宅院时,碰到几个没眼力见的护院。一个护院挥着大刀冲上来,被前排战士一枪撂倒,子弹从胸口穿入,后背炸开一个碗大的窟窿,血雾喷溅。另一个护院躲在假山后面,举着猎弓想要放冷箭,被冲锋枪一个点射扫倒,身上多了三四个弹孔,从假山上滚下来,摔在地上。还有一个护院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被追上来的战士一枪托砸倒,拖到一边捆了。
之后战士们就没再开过枪,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后院。
后院花厅里,范忠正搂着两个美姬饮酒。他袒胸露腹,头发散乱,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在美姬的腰间摩挲。桌上摆满了酒菜,还有几锭黄金和几串铜钱。
“轰——”的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打断了范忠的“酒姬乐”。杯中的酒洒了出来,溅在美姬的裙子上。花厅的窗户震得嗡嗡响,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众美人儿都被吓得枝花乱颤,嘤嘤娇呼,有的钻到桌子底下,有的往屏风后面躲。范忠登时怒了,心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惊吓到他的这些娇滴滴,真是该死!
他醉眼迷蒙,挣扎着起身,踉跄了两步,扶着窗棂,探身正欲喝骂——
却被眼前所见吓得猛一激灵,七分醉意顿时消散了五分。
他看到的是一队头戴黑色钢盔、身着黑色军衣、荷枪实弹的士兵正从院门外涌入。那些士兵端着步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夸夸夸”的声响。为首的一个军官擎着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花厅。
“哎呀——”他下意识尖叫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失去重心,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裤裆湿了一大片——吓尿了。
两个士兵冲进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反剪双手,用绳子捆了。范忠浑身瘫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拎着。他嘴里只会说“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翻来覆去,像念经一样。
排长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地说:“范忠?奉潘老爷令,你被捕了。带走!”
范忠被拖出花厅时,那几个美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排长看了她们一眼:“不关你们的事,待在屋里别出来。”
几个女人拼命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