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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锄奸(2)涌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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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

向府城运送物资的运输队按计划出发。数十辆大车在官道上排成一条长龙,延绵约莫一里。车上装载着铁料、木料、成捆的炮管毛坯,以及几门已经加工完毕的炮架。负责护送的是守备三连的两个排,约七十人,带队军官正是连长赵四宝。

赵四宝骑在一匹驮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大病了一场。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跟着队伍前行。身旁的副排长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嗯”“啊”地敷衍。

在收到这个护送任务时,赵四宝就有些不解。从潘庄到登州有火车,不但耗时短、节省人力畜力,而且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的护送。他私下问过,上面给的答复是:铁路线要整修保养,暂时停运三日,而这批物资又是府城铸炮所急需之物,只得安排守备三连武装押运护送。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赵四宝心里清楚——这是那些人的安排。他在那条看不见的绳索牵引下,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过了清洋河大桥,走出没五里,车队就出了状况。两辆装载炮身及炮架的骡车因为载重过大的原因,车轴断了,车轮歪歪斜斜地卡在车架下,没法走了。

“他娘的,这破车!”

车夫跳下来,蹲在车轴旁看了一阵,回头朝赵四宝喊道,“赵连长,轴断了,得换!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赵四宝勒住马,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断轴的车和前方的大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下令:“留下一个班,在原地看押两辆骡车,其余的继续赶路。”

一个班长应声出列,带着自己班的十个人留了下来。赵四宝带着大队继续向前,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理论上来讲,沙河以西就是出了潘老爷的地盘。但这里毕竟是登州地界,潘老爷是登莱地方军事上的一把手,如今应该是没人敢在登莱二府搞事情。就连孔有德那等悍将,也不敢轻易造次。

大队渐行渐远,车轮声和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班长赵二牛领着步兵班设置好警戒,守着损坏的骡车以及所装载的物资,等待支援的到来。他在路两侧各布置了两个哨兵,又派了一个人爬到附近的高坡上了望,剩下的战士则在车旁休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离奇的事情发生得很是离奇。

战士们出发前刚吃过午饭,午饭时喝过炊事班送来的水。那些水被装在几个大铁壶里,烧开了放凉的,喝起来没什么异样。但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战士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犯困,然后倚着车辕、靠着树桩,先后都昏睡了过去。

赵二牛也喝了水,但他喝得少,只觉得眼皮发沉,头脑发昏。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摇晃着站起身,发现自己的兵全都倒在地上,有的甚至打起了呼噜。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战士们都昏睡了,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号筒,拉开引线。

一道微弱的红光冲天而起,在白天并不显眼,但在远处的灌木丛后面,有人看到了。

几乎同时,附近的灌木丛、土丘等各处纷纷闪现出鬼魅般的黑衣人。他们穿着深色短打,蒙着脸,动作敏捷,显然经过训练。接着是几辆四轮大马车从林间小道上赶出来,车板上铺着干草。

到了跟前,这些黑衣人一声不吭,只管将骡车上装载的炮身、炮架挪移到大马车上,又将昏睡的战士们所配备的枪支弹药统统收敛了去。十一支步枪,上千发子弹,被装进几只麻袋里,扔上了马车。

看着那发射着沉稳的金属光泽的炮管,还有近乎成品的炮架,迭戈·桑切斯的眼中狂喜难禁。他站在马车旁,恨不得上前抚摸那些代表着先进火炮技术的零部件。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着什么——也许是在感谢上帝,也许只是在激动。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砰——”

一声枪响将计划中的一切完全打破了。

一个战士忽然惊醒过来。他没有彻底昏迷,只是昏昏沉沉地趴在地上。黑衣人在他身边走过时踩到了他的手指,剧烈的疼痛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自己的配枪正被一个黑衣人拿着,本能驱使他猛地扑了上去,一把夺回了步枪。他的动作快得连黑衣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扳动击锤,对准抢枪之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近在咫尺,十一毫米步枪弹刚飞出枪口,就在那黑衣人的胸腹处开了一个口子,继而更为凶残地在他后背上炸开一个碗口般大小的孔洞,血肉、骨渣四下溅射得到处都是。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一袋湿水泥一样瘫倒在地,血从伤口涌出来,洇湿了脚下的黄土。

开枪的战士挣扎着站起身,数名黑衣人正扑杀而来。他深知来不及装弹了,仓促地从腰间抽出刺刀,套上枪口,旋紧。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大吼一声“杀啊”,挺着刺刀便向黑衣人冲了过去。

在迭戈神父惊愕的眼神中,那个战士明知寡不敌众,却拼死搏杀。他的刺杀动作是在登莱军中学的,标准、简洁、致命——刺、挑、砸,一气呵成。第一个黑衣人被刺刀捅穿了胸膛,第二个被枪托砸碎了鼻梁,第三个从背后扑上来,一刀捅进了他的后腰。

战士的身体猛地一僵,但他没有倒下。他转过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刺刀送进了第四个黑衣人的肚子。

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但他握着枪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最终,他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他的血和黑衣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瞳孔里映着一片湛蓝。

桑切斯回过神来,张牙舞爪地喊道:“将这些黄皮猴子,统统补——”

“嘭、嘭——”

不远处两声爆响打断了这位斯班因神父的命令。两枚红色的焰火高高升起,跃入空中,在正午的天空中格外刺目。

这是近卫营收网抓鱼的信号弹。

赵二牛当即瘫软在地上,连逃跑的心思都彻底放弃了。他闭上眼睛,等着子弹穿胸而过——但他等来的不是子弹,而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中计了!”迭戈·桑切斯的嘶吼充满惊骇绝望,那声音像是被踩住脖子的公鸡发出的尖叫。

但他的声音瞬间被海啸般的怒吼淹没。

“杀!”

“降者不杀!”

沉寂的杂木林、荒草丛、土坡后,跃出一队队矫健的身影。他们三人一组、三组一队,擎着七年式冲锋枪或者半自动步枪,交替掩杀而来。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光,黑色的军装如同从地底涌出的浪潮。

近卫营的战士们不说话,只有简短的战术口令在空气中传递。

“左翼包抄!”

“右翼压上!”

“机枪压制!”

火力网瞬间成形,子弹像暴雨般倾泻向黑衣人。

面对近卫营,黑衣人打得抱头鼠窜,莫说反击,便是招架之力也都没有分毫。他们的火绳枪还没来得及点燃火绳,就被冲锋枪的弹雨打成了筛子。有人试图骑马逃窜,被精准的狙击手一枪撂下马来。有人跪地投降,双手高举过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迭戈·桑切斯被两名战士死死地摁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瘫软下去。他的帽子掉了,露出满头的金发,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明晃晃的刺刀。

他艰难地抬起脸,看到的情景却让他浑身冰冷——那些头戴钢盔、荷枪实弹的战士,几乎是用处决的方式,将黑衣人一个一个地击杀。他们从掩体后跃出,瞄准,射击,中弹的黑衣人像被砍倒的树一样栽倒在地。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冰冷的效率。

显然是只准备留下他这么一个活口。

他张口大喊:“Doe,noli……”(主啊,不要)

这时,枪声大作,他顿时再也发不出声了。一颗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削掉了他的几根头发,贴着头皮的一阵灼热让他彻底闭上了嘴。他的牙齿在打颤,上下牙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枪声渐渐稀疏。黑衣人大多被击毙,少数跪地投降。近卫营的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清点俘虏,收缴武器。有人蹲在地上给受伤的黑衣人包扎,有人将俘虏的双手绑在身后,有人把缴获的炮身炮架重新装回骡车。

赵二牛被两个战士架到方斌面前。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挂在那两个战士身上,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

方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两个战士将赵二牛拖到一边,让他跪在路边。

沈炼从望楼上下来,披着军大衣,步伐不快不慢。他走到那辆装载炮身炮架的大马车前,掀开盖在上面的干草,露出一截幽蓝的炮管。他伸手摸了摸炮管的表面,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电文,看了一眼——那是老爷的回复,“除主要嫌犯外,余者尽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遍地的尸体和俘虏,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押回去,连夜审讯。”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喏!”方斌立正敬礼,转身去安排。

夕阳西下,染红天际。近卫营押送着俘虏和缴获的物资,沿着官道缓缓向潘庄方向行进。队伍沉默而有序,只有车轮的吱呀声和靴子踩在沙土上的沙沙声。暮色四合,潘庄的灯火渐次亮起,远远望去,像是一片坠落在人间的星海。

赵四宝被押在队伍中间,双手反绑,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眼睛望着脚下的路,望着那些被鲜血染红的泥土,眼眶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他深知自己将要面临什么,他更清楚——自己再也没有脸去见潘老爷了。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中。远处,潘庄的碉楼上,探照灯的光柱开始缓缓扫动,将黑暗一寸一寸地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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