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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5章 一针之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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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教了你多久?”

“十年。我五岁就跟着她学了。”

胡三娘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岁学艺,十年功底,难怪有这样的手艺。她忽然想到什么,走到楼梯口朝楼下喊了一嗓子:“翠,去把今天收的那几件送来。”不多时,一个圆脸的丫头捧着一叠绣品噔噔噔跑上楼。胡三娘接过来,从中抽出一件,是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面料是上好的湖丝,针脚也还算工整,配色也挑不出毛病,底下的款是个“蕙”字。胡三娘把帕子递给阿贝,:“帮我看看这个。”

阿贝接过帕子,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看正面,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片刻。她:“绣这帕子的人,功底很扎实,少也学了五六年。针脚匀称,力道也稳,配色是规规矩矩的苏绣路子,套色和晕色都做得挺到位。”

“然后呢?”

“兰花画得不对。这帕子上兰花的花瓣是六片。蕙兰确实是六片花瓣,但画稿的人画错了位置——中间那片花瓣的角度不对,往上翘了半分。绣的人照稿子绣,没发现这个问题。”

胡三娘接过帕子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芥子园画谱》,翻到兰谱那一页,比对了半天,放下书,沉默了片刻:“这片花瓣的角度偏了不到一分,你怎么看出来的?”

“师父教过我认花。她绣花的人不能只会绣,得懂花。菊花有多少种、兰花有多少种、牡丹有多少种,每种花的瓣形、叶形、花期都不一样。不懂花的人,绣出来的花是死的。”

胡三娘把那方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喃喃道:“这帕子是周蕙芬绣的。周蕙芬是沪上绣行公认的头把交椅,开了二十年绣坊,去年一幅《牡丹富贵图》在博览会拿了金奖。她绣的兰花,你画稿画错了?”阿贝点了点头,手下的针没有停。胡三娘再看看阿贝,又看看帕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绣品生意白做了。她一直以为绣工好就是针脚细密、配色漂亮,从来不知道,真正的高手看的不是针,是花。

“顾婆婆还教了你什么?”

阿贝想了想,放下针,认真地回答:“她绣品分三等。下等绣形——把东西绣得像,远看像朵花、像只鸟,近看还是像朵花、像只鸟,这是工匠。中等绣神——绣出来的东西有活气,鸟像要飞,花像在开,这是艺人。上等绣心——把自己的心思绣进去,让看的人不止看到花鸟,还能看到绣花的人在想什么,这是大家。”

阿贝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父我还差得远,勉勉强强算够着了中等的边。”

胡三娘半晌没话。她看看那幅尚未完成的《水乡晨雾》,再看看阿贝手里那根在油灯下闪着微光的丝线,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十九岁的娘鱼,将来怕是要在这沪上绣行掀起大风浪的。她把那方周蕙芬的帕子重新叠好,放在绣架旁边,对阿贝:“这片荷叶绣完就回去睡。往后这间工坊你随便用,想绣到多晚都行,油灯的钱算我的。”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加了一句,“早饭给你留锅里,别睡过头。”

胡三娘下楼去了,阿贝重新低头面对那片荷叶。叶脉的走向终于调对了,她换了一根更细的线开始绣叶缘的锯齿。锯齿要绣得若隐若现,太清楚了显得死板,太模糊了又看不出是荷叶。师父教过她一个法子:绣这种若有若无的边,针不能直着走,要斜着走,让丝线在光线下产生不同的反光角度,远看有边,近看无边。

顾婆婆教她这个法子的时候,她才十岁。那天也是绣荷叶,她绣了一整天都绣不好,急得眼泪汪汪。顾婆婆没有安慰她,只了一句:“绣花跟做人一样。太急了,针脚就乱了。太慢了,线就涩了。得找到自己的节奏。”这句话阿贝一直记到今天。她的针忽然停住了。不是因为找不到节奏,而是因为她想起来——她已经三个月没有给师父写信了。从离开水乡的那天起,她只写过一封信,信里只自己在沪上安顿下来了,别的什么都没提。她没有自己刚到沪上就被人偷了包袱,没有自己蹲在弄堂口哭了一下午,没有自己饿了整整两天肚子才找到这家绣坊。她什么都没,只一切安好。

阿贝放下针,从包袱里翻出纸笔。纸是绣坊记账用的毛边纸,笔是一支秃了尖的楷笔。她趴在绣架旁边,就着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她写道:师父,我在沪上挺好的。绣坊的老板人很好,给我留了靠窗的位置,还让我随便用油灯。我今天绣了一片荷叶,拆了三遍才绣好,要是您在,肯定又要我死心眼。师父,沪上的绣品博览会下个月就开了,我报了名。不知道能不能选上,但我一定会好好绣。等我拿了奖,我就回水乡看您。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她没有写地址,因为师父住的那个村子根本没有门牌号,她只在信封上写了六个字——“江南水乡,顾婆婆收”。她知道这封信多半寄不到。但她还是每个月都写,写完了就压在包袱底下,像攒一叠不会发芽的种子。

楼下的钟敲了九下。阿贝揉揉眼睛,把那片终于绣好的荷叶从绣架上取下来,端端正正地摆在案头。荷叶上的晨露在油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想,这荷叶要是被师父看见了,不知道会不会夸她一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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