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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6章 水乡晨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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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览会开幕那天,沪上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过的米粉,密密匝匝地在法租界新成的博览馆玻璃穹顶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阿贝天不亮就到了场馆,抱着用三层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绣品,在侧门廊檐下蹲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等到工作人员拉开铁栅栏。

她的展位在二楼最角。编号“乙字三十七号”,紧挨着消防通道,一扇半圆形的窗户正对着它,玻璃上蒙着一层积年的灰,投进来的光线都是浑浊的。阿贝倒不在意,她把绣品挂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边卷轴往下调了半分。工作人员从她身后路过两次都没注意到这个角——角里那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像是跟墙融为一体了。

这幅《水乡晨雾》她绣了整整四十天。四十天里她拆过十七次。荷叶拆过,渔舟拆过,白鹭拆过,连远景那一痕若有若无的远山,她都拆了重绣过三回。每一次拆都是把几十个时辰的心血从绸面上连根拔起,但她从不心疼。师父过一句话:舍得拆,才绣得好。

此刻这幅绣品挂在墙上,静静地面对着浑浊的光线。晨雾从画面深处浮起来,湿润的、朦胧的、带着江南水草特有的腥甜气息。渔舟半隐在雾中,船头立着一只缩颈的白鹭。荷塘、垂柳、远山、人家,都在雾里若隐若现,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帘在看故乡。这不是一幅让人一眼看到底的绣品,它的好是藏着的,雾气一样弥散在每一根丝线里。

大约十点钟光景,楼下的铜管乐队奏响了迎宾曲,博览会正式开幕了。阿贝听着楼下的喧闹声,鼓掌声、碰杯声、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脆响,混成交响一片。她知道那些热闹跟自己没关系,也不羡慕。她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冷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留着中午吃,一半就着搪瓷杯里的凉茶慢慢啃。

啃到第三口时,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评审的那种皮鞋响,而是软底布鞋轻轻擦过地面的声音,走走停停。阿贝抬头看去,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老太太正沿着展墙慢慢踱过来。她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了,绾成一个紧紧的发髻,手里攥着一把长柄黑伞,伞尖当拐杖使。老太太在每个展位前都站一会儿,有时凑近看,有时退远看。阿贝以为她是观众,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把灯光最好的位置空了出来。老太太走到她的展位前停住了。

她没有凑近,也没有退远,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偏着头,像在辨认什么东西。看了很久,久到隔展位的绣娘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阿贝意外的动作——从衣襟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到绣品跟前,不是看正面,而是侧过头去看绣品的侧面。这个动作让阿贝心里咯噔一下。师父过,真正懂行的人,看绣品不止看正面,还要看侧面——侧着看,才能看出丝线的反光角度是否统一,针脚的走势是否流畅。能侧着看绣品的人,不是外行。

老太太看完了侧面,又翻过绣品的下摆看了一眼背面。然后她直起腰,摘下老花镜,转头看着阿贝。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是一种很淡的灰蓝色,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目光清亮。

“你这针法,谁教的?”

“水乡的一位老绣娘,顾婆婆。”阿贝规规矩矩地回答。

老太太没话,重新戴上眼镜,又凑近看了一片荷叶的叶缘。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叶缘上方虚虚地划过,没有碰到绣面,自言自语地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话:“这个锯齿的走法,是正针反用的手法。”她转过身,认真地看了阿贝一眼,“正针反用是嘉庆年间苏绣陆家的独门手法,从不外传。你的师父姓顾,她是怎么学会的?”

阿贝愣住了。她不知道什么陆家手法,师父从来没有跟她过这些。她只知道师父教她这样下针,她就照着学了,就像师父教她认花、认草、认雾气的颜色一样。她如实摇了摇头,不清楚。

老太太没有追问。她把黑伞换到另一只手里,语气忽然变得很淡,像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叫周蕙芬。”阿贝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周蕙芬,沪上绣行的头把交椅,去年《牡丹富贵图》拿了博览会金奖的周蕙芬。胡三娘过她的名字,整个沪上绣行没有人不知道她。阿贝下意识地鞠了一躬,叫了一声周先生。

周蕙芬的目光越过阿贝在《水乡晨雾》上,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我绣了三十年花,牡丹、芍药、玉兰、秋菊,什么名贵绣什么。绣出来的东西挂在大公馆的客厅里、洋人的收藏室里,一幅能卖到一根金条。可我回头想想,我绣的那些花,没有一朵是真的在泥土里长出来的。都是在花盆里、花瓶里、画谱里。”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这幅东西不一样。你绣的是活的。”

她完这句,没有再停留,拄着黑伞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了四个字——“好好收着。”

阿贝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不知道周蕙芬为什么会来——二楼最角的展位,连评审都还没走到这里。她也不知道周蕙芬的“收着”是什么意思。但她隐约觉得,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像水面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却改变了整个流向。

下午三点,评审团终于巡到了二楼。领队的是博览会组委会的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走得不快,每到一个展位都认真看上片刻,遇到绣品复杂的还会跟身后的评审交流几句。阿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站在展位旁边,手心里全是汗。评审团终于停在了她的展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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