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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灶王爷嘴角的血没擦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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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天阴得像一块捂馊了的抹布。风从太行山那边卷过来,带着煤渣和冰碴子,呜呜地拍打着林峪村稀稀拉拉的土坯房。二狗缩在灶房门口,盯着那张新换的灶王爷画像发呆。

画是村里王瞎子画的。纸是那种粗劣的黄表纸,墨是锅底灰调的胶水,可画出来的人却活灵活现。灶王爷身穿大红袍,手持玉板,五绺长须,慈眉善目得像个邻村的老地主。只是那嘴角,不知是王瞎子手抖还是墨色晕开,总有点往下撇的意思,看着不太高兴。

“看什么看?”娘端着一盆猪下水进来,手上还沾着白花花的猪油,“去,把你爹那半瓶白干找出来,明儿祭灶,让他喝两口暖和暖和。”

二狗“哎”了一声,转身往里屋跑。腊月二十三,小年。按老理儿,这天灶王爷要上天庭述职,汇报这家人一年的善恶功过。为了让他说好话,家家户户都要摆供品:糖瓜、麦芽糖、还有切成薄片的腊肉。糖是用来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酒是为了把他灌醉,免得他“下界降灾殃”。

二狗最馋的就是糖瓜。那玩意儿用黄米和麦芽熬成,抽成空心的小棍儿,咬一口又脆又黏,甜得能把牙给酥掉。供桌就设在灶台边,三盘糖瓜码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二狗咽了口唾沫,四下瞧瞧没人,伸手飞快地捞了一块,塞进嘴里。

甜。真甜。黏糊糊的糖浆糊住了上颚,二狗幸福得眯起了眼。可就在他仰着头,让糖块慢慢融化的时候,视线无意间扫过了墙上的画像。

他猛地僵住了。

画像上,灶王爷那微微下垂的嘴角,原本应该是墨色的胡须根部,此刻却红了一片。不是朱砂点的那种喜庆的红,而是像……像刚喝过血没擦干净一样,暗红暗红的,甚至还有点湿润的反光。

二狗心里咯噔一下。是刚才糖瓜的汁儿溅上去了吗?他凑近两步,伸出手指想蹭蹭。指尖还没碰到纸面,一阵穿堂风突然从灶膛里灌出来,吹得油灯火苗猛地一跳,几乎熄灭。

就在这明灭的一瞬间,二狗看见,那画像上的血渍,好像动了一下。

他吓得手一缩,糖块卡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娘闻声进来,见他指着画像说不出话,以为他是被烟熏了,骂骂咧咧地把他赶去睡觉:“晦气孩子,祭灶的日子指神像,不怕灶王爷记你一笔?”

二狗不敢说。他总觉得,那抹红色,还在那儿。

夜深了。

林峪村沉进了死寂的黑里。外头开始飘雪,雪花打在窗纸上一簌簌地响。二狗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糖瓜的甜味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仿佛那血腥气不是沾在画像上,而是渗进了他的鼻子里。

爹在外屋喝多了,鼾声像拉风箱。娘睡在里侧,呼吸均匀。只有二狗,瞪着眼睛盯着灶房的方向。那里没有光,黑得像个无底洞。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咯吱……咯吱……

很细微,像是老鼠在啃什么东西。又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刮骨头。声音是从灶台那边传来的。

二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叫醒爹娘,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个音也发不出来。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一种湿漉漉的吞咽声,吧唧,吧唧,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鬼使神差地,悄悄掀开了被子。

炕沿到灶台不过几步路,可这短短的几步,此刻却像隔着阴阳两界。二狗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灶房没有门,只挂着一块破棉帘子。他颤抖着手,轻轻拨开一条缝。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正好照在灶台上。

二狗的眼睛瞪到了极致,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收缩。

灶王爷的画像空了。

画纸上只剩下一身红袍和两只空洞的眼睛,那个留着长须的人像不见了。而灶台边,正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穿着大红袍,身形佝偻,背对着二狗。它正在低头啃着什么。随着它每一次低头,那件红袍就滑下来一点,露出青灰色的皮肤,上面布满褶皱和尸斑似的斑点。它的头发很长,油腻地贴在背上,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

二狗顺着它蹲着的姿势看过去,目光落在了灶台中央。

那是娘白天剁肉用的老榆木砧板。

平时砧板上总是盖着一块湿布,防着苍蝇。可现在,湿布被扯到了一边。那东西正在啃的,就是那块厚厚的、用了十几年的老榆木砧板。

不,不对。

二狗的视线继续下移,落在了砧板的边缘。

那里,断了一截。木头碴子白森森的,像是被什么野兽用蛮力生生咬断的。而在那断裂的缺口处,还连着一小片东西——那是一片指甲盖。粉红色的,上面还带着肉茬,那是人的手指。

二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认出来了。那是娘的手指。早上剁排骨的时候,娘走神被刀刃划了一下,左手食指包着布条,说是伤了筋骨,这两天不能沾水。

可现在,那根手指,就在砧板上。

“咯嘣。”

一声脆响,那东西咬断了指骨。它似乎吃得有些费劲,抬起袖子擦了擦嘴,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二狗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灶王爷的脸。慈眉善目,五绺长须。可这张脸此刻却沾满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尖牙。它嘴里含着半截指节,冲二狗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糖……甜吗?”

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二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撞翻了水缸,砰地摔在地上。巨大的声响惊醒了爹娘。灯亮了,爹提着裤子冲出来,娘拿着剪刀跟在后面。

“咋了?做噩梦了?”爹吼道。

二狗浑身发抖,指着灶台说不出话。爹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灶台空空荡荡。

画像好好地挂在墙上,灶王爷依旧慈眉善目。砧板上盖着湿布,糖瓜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二狗,在那儿拼命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胆汁,还有一丝丝未消化的糖渣。

爹气得给了他一巴掌:“大半夜闹什么?祭灶的日子,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二狗捂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想说,想喊,想把刚才看到的都说出来。可当他再看向那幅画像时,心脏猛地一抽。

灶王爷的嘴角,那抹暗红色,比之前更深了。

而且,那颜色,似乎是从画像内部慢慢渗出来的。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诡异而平静。

二狗不敢再靠近灶房半步。他变得沉默寡言,夜里只要一闭眼,就看到那张裂到耳根的嘴。爹觉得他是吓着了,去村头请了王瞎子来看。

王瞎子摸了摸二狗的头,又去灶房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但他什么也没说,只让二狗娘在灶王爷像前多烧两炷香,再供一碗清水,说是“安神”。

二狗娘照做了。可二狗看见,当娘把那碗清水放在画像下时,画纸上的墨迹竟然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那水不是用来供奉,而是用来稀释什么的。

腊月二十四,扫尘。按照习俗,要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准备迎新年。

爹搬梯子去扫房梁上的灰尘。二狗被娘指使着去灶台边收拾杂物。他极不情愿地蹲下身,清理那些堆在角落里的旧物。在一堆废柴和破碗

是个小木匣子。上了锁,但锁早就锈死了。二狗好奇地撬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片和一些零碎物件。

最上面,是一张契纸。

纸张脆得像枯叶,上面的字迹却依稀可辨。那是民国三十一年,林峪村大饥荒时的典当契约。二狗的太爷爷,把家里的三亩良田和一头驴,换了两斗发霉的谷子。契约的落款处,按着一个乌黑的手印。

而在契纸

也是灶王爷。

但这张灶王爷画得极其潦草,甚至有些狰狞。嘴角同样红了一片,那红色艳得刺眼,用的是朱砂,还是别的什么,二狗分不清。画像背面,用炭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以血肉饲之,换岁岁平安。”

二狗的手指开始发抖。他继续往下翻,木匣里还有几样东西:半截已经发黑的指骨,一颗乳牙,还有一小撮用红布包着的头发。每一样东西旁边,都标着年份。最近的一颗牙齿,日期是去年腊月二十三。

“二狗!发什么呆!”娘的声音从外屋传来,“把那破匣子扔了,都是你太爷爷那辈儿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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