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哭丧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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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三月初七开始下的,淅淅沥沥,像谁在天上撕棉纸。
我们村叫槐溪村,藏在湘西的大山褶皱里。村里老人常说,这地方阴气重,因为抗战那年,后山的乱葬岗一夜之间埋了三百多个逃难的。从那以后,村里但凡死人,都要请哭丧婆。哭得好,亡魂走得安稳;哭不好,活人就要跟着遭殃。
桂花婶是我们村最后一个哭丧婆。她干这行五十多年,嗓子像浸过陈年老醋,一开腔就能把死人哭活,活人哭死。可今年开春,她突然就不行了。躺在老木床上,枯瘦的手攥着孙女阿秀的腕子,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阿秀啊,奶奶走了以后,千万别请外人哭丧。我自己哭自己。”
阿秀当时就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不懂,哭丧婆这一行,讲究的是“口封”。临死前要把哭丧的调子和规矩传给下一代,不然技艺绝了,祖师爷要怪罪。可桂花婶像是铁了心,只反复念叨那一句话,直到咽气前最后一刻,还盯着房梁,嘴唇翕动着,像在对空气说话。
出殡那天,天阴得像倒扣的锅底。按规矩,孝子贤孙该披麻戴孝,跪在灵堂里守夜。可那天邪门得很,村里人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有人说半夜听见桂花婶屋里传来梳头的声音,咔哒,咔哒,像骨头在响;还有人说看见她生前用的那面铜镜,无缘无故裂了一道缝,正好横在人脸的位置。
棺材是头天夜里钉好的。村里的老木匠赵叔钉完最后一枚钉子时,手抖得厉害,酒杯里的酒洒了半桌。“桂婶子这棺材……有点不对劲,”他灌下一口苞谷烧,脸色惨白,“我干了四十年木工,从没见过这么沉的楠木。而且里头……老是传来刮擦声,像是有人用指甲挠木板。”
没人敢接话。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像无数个小鬼在偷笑。
出殡时辰定在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雾气从后山漫下来,裹着整个村子,像一口巨大的湿棉被。
灵堂设在桂花婶的老宅。青砖黑瓦,门前两棵老槐树,平时叶子密得透不过光,这天却秃得奇怪,明明是春天,枝头却一片叶子都没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双干瘪的手。
怪事发生在卯时整。
先是阿秀发现,本该坐满亲戚的灵堂,空无一人。她挨家挨户去请,可敲开每一扇门,里面的人都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王婶隔着门缝塞出一把纸钱:“阿秀啊,不是婶子不帮忙,是你桂花奶奶……她昨晚托梦给我了。她说谁要是进那灵堂,就得替她哭一辈子。”
阿秀愣在门口,纸钱被雨水打湿,黏在鞋底上。
她只好一个人回来。灵堂里冷清得可怕,只有两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晃,火苗缩成豆大的蓝点。供桌上的遗像里,桂花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嘴角微微翘着,不像在笑,倒像在憋着什么话。
就在这时,哭声起来了。
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破窗纸。阿秀起初以为是风声,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楚,是女人的哭声,苍老、沙哑,带着哭丧调特有的颤音,一声“苦啊——”,拖得老长,像把钝刀子在人心上慢慢割。
阿秀头皮一炸。这调子她太熟了,是桂花婶的“送魂调”。小时候她躲在门后看奶奶哭丧,那声音能让人跟着掉泪,连院子里的狗都不敢吠。
可这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她猛地转身,看向堂屋中央那口黑漆棺材。棺盖严丝合缝,可哭声分明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像水从木头缝里往外冒。一声,又一声,节奏缓慢,却步步紧逼。
“奶奶?”阿秀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哭声停了。
灵堂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雨声,还有她自己咚咚的心跳。
然后,哭声又起了。这一次,不再是遥远的呜咽,而是贴着棺木,贴着地面,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一点点爬出来。调子变了,不再是送魂的悲凉,而是一种诡异的、黏腻的哼唱,像母亲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只是那旋律扭曲得让人毛骨悚然。
阿秀退到门边,手摸到冰凉的门框。她想跑,可腿像灌了铅。那哭声开始绕着棺材转,一圈,两圈,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正踮着脚,在棺材板上跳舞。
突然,一阵急促的刮擦声!
“吱——”
像是指甲划过木头。阿秀清楚地看见,棺材盖微微动了一下。
哭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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