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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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只剩下孤家寡人一个了。
没有了综合管理大队做后盾,没有了英租界的庇护伞,没有了萧振瀛那边的周旋余地,甚至连窦庆成那条狗都没能打死。枪空了,刀近了,命差点就搭在了那条巷子口,是秤杆的那一枪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个老英国人客厅的地毯上,背后是被壁炉烤得发烫的深绿色绒面沙发,面前是一张堆满了文件的茶几,和一双正在审视他的灰蓝色的眼睛。
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但就在这时候——就在王汉彰感觉自己已经退到了悬崖的最边缘、右脚后跟已经悬空、再往后一寸就是万丈深渊的时候——詹姆士先生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王汉彰认识了他这么久,在这间客厅里见过他谈笑风生,也见过他沉默不语,见过他拿着雪茄讲故事时哈哈大笑的样子,也见过他审案子时冷若冰霜的注视。他对这个英国人的表情太熟悉了。所以他知道——这个笑,不是嘲讽,不是居高临下,不是幸灾乐祸。
这是一个有办法的笑容。
“王,”詹姆士先生把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脚交叠着往前伸了一点,摆出了一个类似于炉边夜话的闲适姿态。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两种极端之间的跳跃,不是冷漠的宣判者,也不是严厉的导师,而是一种更温和、更从容的、朋友之间推心置腹时才会用的语调。
“我不止一次地说过,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年轻人之一。你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天赋——你善于利用你自身的资源,在不动声色之间,搞到很多极其重要的情报。你知道什么样的信息值钱,知道这些信息该卖给谁、卖多少钱。你有人脉,有胆量,有在灰色地带游刃有余的生存智慧。这些素质,在情报这一行里,是天生的,不是后天训练能练出来的。所以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天生的特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那转折很轻微,没有用“但是”这个英文词,只是语气从欣赏变成了分析。
“不过,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你所有的聪明,所有的那套打法,都是在天津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你的信息网,你的人际网,你的应变方式,全都是基于这片你从小长大的土地——泰隆洋行、安连奎、程克、三不管、巡捕房、市政府。你在这个圈子里如鱼得水,是因为这些鱼都是你认识的鱼,这片池塘是你熟悉的池塘。你所有的操作都是凭借你对池塘的了解和你在这片池塘里的人脉关系。”
他伸手指了指王汉彰的脑袋。
“但是,如果把你从这片池塘里捞出来,扔进一条完全陌生的河流里——比如说,香港。你的那些野路子,你的那些靠刷脸和拜把子建立起来的情报交换关系,到了那里就完全失灵了。那里没有你熟悉的人,也没有你赖以生存的青帮。你为什么能在天津摸爬滚打?因为你的直觉是天津的直觉,你的经验是天津的经验。它们在这里很管用,但它们不通用。你,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学习和训练。”
王汉彰默然。詹姆士说的是事实,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也清楚——他的那套东西,是在街头、在油锅锅伙儿、在茶馆牌桌、在市政府办公室的灰色地带里炼出来的,是一套高度本地化的生存法则。
他从没进过任何一间正规的情报学校,连函授课程都没上过一节。他所有关于跟踪、窃听、审讯和反审讯的知识,要么是跟巡捕房的前辈学的,要么是自己吃亏上当之后摸索出来的。
“作为一名合格的情报人员,”詹姆士先生继续说道,像是讲到了兴头上,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你不能只会在一个地方工作。你要学会如何在不同的环境下——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人种、不同的社会结构——迅速开展工作,建立以自己为核心的线人网络。你还要掌握一些基础的情报技术课程,比如无线电通讯,比如密码编译,比如微观摄影,比如如何在没有任何人脉的情况下从零开始建立一个安全的接头网络。这些东西,都是未来——不是过去,是未来——决定情报战胜负的关键技术。而这些——”
他看着王汉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完了下半句:“——都是你所欠缺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王汉彰站在茶几前,能感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从这个老英国人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中嗅出他的真实意图——詹姆士先生不是在随意闲聊,他从不在关键时刻闲聊。他说这些话,一定有目的。
王汉彰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追问——不是恐慌,不是愤怒,是一种隐约捕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认的、小心翼翼的期许。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在末尾微微上扬,像是在敲门。
“詹姆士先生。您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