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一副新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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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士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桌上的雪茄盒,缓缓地从里面取出一雪茄,用雪茄剪仔细的剪去根部。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是在给王汉彰留出几秒钟来消化和揣测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然后他不急不缓地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酒精灯,烘烤着雪茄。随着房间里散发出一股烟草的味道,他随即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个老故事开头的悠闲与笃定。
“前几天,我在伦敦军情五处的一个老朋友——弗兰克?纳尔逊,你叫他弗兰克就行——给我发来了一份私人电报。军情五处最近在苏格兰因弗内斯附近的一个老城堡里搞一个高级间谍训练班。学员不公开招募,属于内部精英选拔,名额只有四十个,面向大英帝国全球各地的殖民地和势力范围。邀请函只发给军情五处认为具有潜质的外国合作者。这个班的课程为期两年,结业之后学员会获得军情五处签发的一份秘密资质证书,之后可由军情五处推荐进入伦敦、新加坡、香港或者高棉的情报站工作。”
他从嘴里摘下烟斗,用烟斗杆末端指了指自己。
“弗兰克要我回去当讲师。他说,这帮年轻学员都是些世家子弟和殖民地官员的后代,背景好、学历好,但实战经验为零。需要一个在自己丰富、什么都见过、什么亏都吃过的人来给他们上几堂课——如何招募线人,如何在敌后建立安全屋,如何识别反间谍手段。”
他点燃了雪茄,吐出一条淡蓝色的烟雾,然后摇了摇头。
“但你也知道,英国那种鬼天气——四季里有三季都是阴雨绵绵,一入冬又冷又潮,那个雾扎进骨头缝里都不肯出来。我的身体自从中风之后,就异常地怕冷。所以,我没有答应他。我回了封电报,说抱歉,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因弗内斯城堡里的阴冷了。”
然后他看着王汉彰的眼睛,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带着某种谋划已久意味的笑容。
“不过,我在回绝他的同时,也跟他说了一件事。我说,弗兰克,我的身体不能来,但我有一个最优秀的人选可以推荐。这个年轻人是我在中国发现的一块璞玉。他的天赋极高,是我们这一行人里最适合接受系统训练的人才。我可以用我在军情五处的所有信誉担保,他的人品、能力和潜力,都远在你们这一期任何一名英国本土学员之上。你们如果愿意用他,将来绝不会后悔。”
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双手交叠放在翘起二郎腿的膝盖上,笑容加深了一层。
“弗兰克看在我这张老脸上,同意了。他已经给我回了电报——同意接受我这个推荐人选,要求他在两个月之内到因弗内斯城堡报到。我本来还正琢磨着找个合适的时机跟你开口说这件事呢。毕竟你自己也有一摊子洋行、一支队伍要管——我知道你是个不太轻易离开自己地盘的家伙。”
他摊开双手,朝茶几上那摞文件和那张签着逮捕令编号的工部局公文纸做了个手势,笑容里终于露出了一丁点黑色的幽默。
“现在这个时机的确不怎么合适——但也不得不说,这条出路来得恰恰好。遇上了这种事,你正好了无牵挂地、毫无后顾之忧地——去英国充实一下你自己。”
去英国?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王汉彰的脑海里,砸出了千层涟漪。
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离开天津。天津是他的一切——他人生中的每一个脚印都踩在这片土地上。他生在南门外大街的一条小胡同里,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他妈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
他至今还记得海河上冬天的晨雾是什么颜色——那是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带着烟火气和煤烟味的雾气,每天早上从河面上慢慢爬上来,把整条估衣街都裹在它潮湿冰凉的大氅里。他是在那片雾里长大的。
泰隆洋行二楼的办公室,窗外看出去就是海河的货栈和轮渡码头,每到运煤的专列开进来的时候,蒸汽机车的汽笛声能从早上一直响到中午,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那是哪一列火车。
这一切——这些味道、这些声音、这些人——就要被他留在身后,隔着大半个地球的距离,变成只有在回忆里才能触碰的东西了。
他不怕陌生的地方。他王汉彰从来不怕见世面。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选择离开自己打拼了半辈子的地盘——不是出去做一笔买卖再回来,不是去上海谈一桩军火生意再坐津浦铁路的列车回天津站,而是真正的、彻底的“离开”。去一个他从未到过、只在詹姆士先生客厅那些油画里见过几眼的岛国。
可话说回来——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如果他坚持留在天津,日本人和萧振瀛对他发出了双重的通缉令。他在这里没有一寸安全的立足之地。他在这里的命,按詹姆士先生的话说,已经被“交易出去了”。这是他看到的唯一的赌局,赌注是他的一切——他的命,他的家庭,他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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