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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极剑斩业(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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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用尽了仿佛是从灵魂最深处榨取出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艰难地抬起头颅。终于,他那双曾经燃烧着不可一世的圣焰、如今却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的眼眸,对向了坑洞边缘。

那里,一道略显疲惫却依然屹立的身影,正在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近。

经过戮仙剑刚才那一轮敲骨吸髓般地能量抽取,兰德斯已经快要站都站不住了。

可是都已经将对手打倒,胜利就在眼前,在这时趴窝也未免太憋屈了,尤其是在对手是约修亚的时候,兰德斯觉得就算死撑自己也得再撑上一会儿。

而约修亚的视线,如同濒死野兽最后那死死锁定猎手不肯闭上的眼神,狠狠地、带着满腔的怒火和不解,牢牢地钉在一旁兰德斯身上。他张开嘴——嘴唇因为干裂和血沫的粘连,在张开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撕裂声——用尽了肺腑中残余的每一丝气息,从那被血沫堵塞的喉咙深处,从那咬紧的、沾着暗红色半凝固血块的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段破碎而嘶哑的、断断续续如同破损唱片般的质问:

“这……这怎么可能?!无敌……而强大的……判官形态……承载着神之恩典的……完美的审判形态……怎么可能……被你这种……被你这种渎神的异端……被这样……被这样一剑就……”他的声音因为剧烈的疼痛、因为气血的翻涌、因为情绪在极致的愤怒和极致的困惑之间被反复撕扯而剧烈地颤抖着,声音时大时小,气息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中硬生生挖出来的,“你这……你这渎神者!你到底……到底用了什么……用了什么邪恶的妖法?!用的是什么……卑劣得不敢见光的邪术?!回答我!!你的剑上到底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

兰德斯缓步走到那巨大坑洞的边缘,停下了脚步。他居高临下地望去,目光平静地穿过坑洞中尚未完全落定的稀薄烟尘,落在坑底那个狼狈不堪、歇斯底里、与开赛时那个悬浮于光芒之中庄严得如同神话再现的身影判若两人的对手身上。他彻底解除了战斗姿态,露出了那张略显苍白、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深深疲惫,但一双眼睛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带着某种超越了个体胜负的、淡淡的疏离与淡漠的脸庞。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静静地俯视着。没有胜利者的趾高气扬,没有被压抑了整场比赛后终于可以肆意嘲讽的畅快,甚至没有太多属于胜利本身该有的喜悦和激动。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坑底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曾经居高临下地审判他、如今却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般的对手。

沉默了片刻,直到约修亚的质问在坑底反复回荡后渐渐消散,直到观众席上的一时喧嚣也在这种异常平静的氛围中不由自主地压低了音量。

然后,兰德斯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但他眼睑微微垂下的那一下,却让对面的约修亚看得格外清晰。

那动作中,带着一种近乎悲悯——那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在错误道路上越走越远的战士的、复杂而真实的悲悯——却又被一层淡淡的、保持着理性距离的疏离所包裹。

他用一种近乎低沉的、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温度的的平静语气,缓缓开口:

“无敌而强大……承载着神恩的完美形态……将自身的全部力量、全部价值、全部存在的意义,都毫无保留地寄托于某个外在的意象,寄托于某种你自认为是被‘赐予’的力量之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坑洞这个天然的扩音结构中异常清晰地传入约修亚的耳中,也隐隐传到了最靠近擂台的那几排鸦雀无声的观众耳中,“这就是你一直以来,如此坚信不疑、如此不容他人质疑、甚至不惜为此否定所有其他成长与修行道路的……信仰与认知的全部内容么?”

他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幅度极小,却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砸在约修亚的心口。

“很可惜,你错了。”兰德斯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没有幸灾乐祸,没有落井下石,仿佛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事实证明的、客观存在的事实,“真正将你推入此等境地——推入那深坑之中,推入那惨败的结局,推入此刻这般狼狈与不堪的——并非是我。不是我的剑,不是我的力量,不是任何你所归咎的‘邪恶魔法’或‘卑劣邪术’。”他停顿了一下,那双平静的眼眸直直地、毫无闪避地注视着约修亚那双燃烧着怒火和困惑的眼睛,“恰恰是你——你自己。”

“胡……胡说八道!放……放屁!”约修亚像是被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最疼痛也最脆弱的缺口。他整个人被一股混杂着暴怒和被羞辱感的激烈情绪猛然攫住,拼命地试图用已经不听使唤的双臂撑起自己那残破的身躯,仿佛要扑上去与兰德斯拼命。

但这个动作只引发了全身数十处伤口同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以及一阵更加剧烈、仿佛要将肺叶都咳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他的身体在碎石堆中剧烈地抽搐着,口中溢出更多混杂着泡沫的暗色血沫,溅在他面前那片被他砸碎的石板上,触目惊心。

他那张曾经在宣讲神谕时温文儒雅、在审判敌人时冰冷威严的面孔,在这一刻,那最后一层被精心维持的、儒雅而悲悯的教士面具,被他自己暴怒的情绪和不堪的狼狈彻底粉碎,从内到外剥落殆尽,露出底下那张因愤怒、痛苦和不甘而扭曲到近乎狰狞的、属于失败者最原始的、最不加修饰的面孔。“我……我怎么可能会……会败给自己?!荒谬!荒谬至极!!你不过是用……用了某种我不知道的……卑鄙手段……想来动摇我的信仰……休想!休想!!”

兰德斯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坑洞边缘,仿佛对方这激烈的反应、这歇斯底里的否认,早就在他一步步走来的过程中被完全预料到了,甚至没有超出他内心推演的任何一种可能性。他根据脑海中戮仙剑在那一斩之后灌输给他的、零零碎碎的关于“业力”和“业空斩”原理的信息碎片,结合他自己在战斗中积累的全部观察和在此刻灵光一闪的理解与临场发挥,用一种半是陈述一个已被验证的事实、半是探究一个连他自己也还在学习中的新领域的平静语气,半真半假地补充道:“准确地说,将你推入此等境地的,是你自己身上,长久以来所背负的、不断积累的、在你每一次以神之名行审判之实时都在加重的……‘业力’。”

(好吧,虽然戮仙剑老前辈刚才在脑子里灌输的那些东西实在太过云山雾罩,那些古语和术语堆在一起比学院最难啃的古籍还要晦涩十倍……

(什么“业果缘起”什么“因果流转”……老实说,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懂这“业力”具体是个什么运作原理,它究竟是一股能量,还是一种法则,还是某种更玄乎的类似“灵魂印记”之类的东西……

(但管它呢,听起来就玄乎其玄,格调高到天上去,估计连卡西乌斯那老狐狸都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眼下这个局面,正好拿来镇住这个满口神神道道的家伙……

(反正我也确实没有歪曲事实——他确实是被他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给反噬了,这是他自己都能清清楚楚感受到的。效果看来,还不错……至少他不再只是翻来覆去地骂我渎神了。)

“业……业力?!”约修亚在听到这个陌生而突兀的词汇的第一反应,是条件反射般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气急败坏和嗤之以鼻。他的嘴唇已经张开,舌尖已经准备发出“那是什么鬼东西……”这样轻蔑而毫不在意的反驳——这个晦涩古怪的词汇,完全不在他所熟悉的那套由神学经典、教廷律令和圣光祷文构筑的庞大知识体系之内,听起来就像是兰德斯临时编造出来的、用来混淆视听的胡言乱语。

然而,就在那句讥诮的、不屑的反驳即将冲破他沾血的嘴唇的瞬间,某些被他遗忘在记忆最遥远、最隐秘的角落中的碎片——或许来自某卷被他翻阅过后便束之高阁、书页早已泛黄发脆的上古禁忌典籍中的只言片语;又或许来自某次他在执行教廷任务时,从某个被判定为“异端”的垂死之人嘴中吐出的、当时被他嗤之以鼻如今却如同鬼魅般重新浮现的诅咒般的遗言——这些深埋于他意识底层、被他刻意或不刻意地压抑和遗忘的碎片的记忆,在此刻,被这个如同一把精准钥匙般的词汇猛然触动,轰然浮现,与兰德斯口中吐出的这个词发生了惊人的、他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否认的重合!

约修亚那即将冲口而出的所有话语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只留下一个张着却发不出声音的口型。他整个人的身体骤然僵硬,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其上的血色在刹那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尽数褪去。

兰德斯站在坑洞边缘,将对方这一连串剧变的神色——从气急败坏,到即将反驳,再到那句反驳被什么东西猛然堵在喉咙里,最后是这如同被抽空了灵魂般的惨白——全部尽收眼底。

他的心中更有底气了。

那“业力”的存在,那个词所代表的力量,显然不是他编造的,而是确实触动了约修亚内心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隐秘角落。

于是,兰德斯继续用那种低沉的、平稳的、听不出任何喜怒和情感波动的声线,仿佛一个医者在陈述诊断结果,又仿佛一个法官在宣读一份已经不容任何上诉的最终判决般,说道:

“那并非你所能理解的任何一种具体的‘东西’——不是某种可以被你的圣光感知探测到的能量,不是某种可以被你的律令净化的诅咒,也不是某种可以被你那所谓的神恩所豁免的罪孽。”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稳稳放在天平上的砝码,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若非要用你那套思维体系能理解的语言去解释它,那便勉强可以这样说:它无非是因果循环、业报法则——这世上比你所信仰的任何神只都更古老、更不可违逆的规律——在一个生命个体身上,经过漫长岁月的积累和发酵,所留下的……不可磨灭的痕迹,与无法推卸的重量。”

“至于这‘业力’——这层缠绕在你生命烛火外围、为你提供力量也为你埋下毁灭种子的痕迹与重量——究竟是如何日积月累,又是从何而来的……”兰德斯的语气,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却意味深长的停顿,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依然牢牢地锁定着约修亚的眼睛,“我想,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你自己,更加清楚了。毕竟,那些种下的因,那些落下的果,那些你以神之名行过的善,以及——不那么善的,或许总有某些存在会真正都看在眼里,但——绝不会是你的那些神。”

他的话锋随即一转——那转折如此自然,仿佛从对一道物理公式的推导演算,转向了最终的结论陈述——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却因为前面那番关于“业力”的铺垫,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已经得到了验证的力度:

“窥见这一丝因果循环的真相——看到你身上这层厚重的、注定要将你压垮的业力——也正是为什么,从最初,直到现在,我始终无法真正相信……你口中那所谓全知全能、至善至公的‘神’,以及它那些自诩唯一正确的、审判一切的道路。”

这最后一句话,不重不响,平平淡淡,却如同压垮骆驼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不,不是稻草,而是一根精确计算后添加上去的、恰好越过了承载极限的冰冷钢锭。又如同一柄在漫长的审判之后,终于在死寂的法庭中落下的最终宣判的法槌,发出一声沉闷而不可逆的、回荡在整个空间中的巨响。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约修亚那本就已在崩溃边缘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将他最后一丝试图用愤怒和否认来维系的抵抗彻底瓦解。

他,约修亚,这个自始至终自诩为神之代言人、以审判者的姿态凌驾于一切凡俗之上的男人,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他眼眸中那两簇自开赛以来便持续熊熊燃烧、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圣焰,如同被一盆从意识根源浇下的极寒冰水当头泼中,在挣扎着跳动了几下之后,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几点微弱的、几乎看不清的残烬,在空荡荡的眼眶中无神地飘摇。

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般复杂的、层层叠叠冲刷着他每一根神经的情绪洪流。

他再也无法与兰德斯那双平静的眼眸对视哪怕一瞬。他颓然地、无力地移开了目光,那双曾经如同神明般俯瞰众生的眼睛,此刻失神地、空洞地、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望向坑洞上方那片被琥珀色防护结界切割和扭曲过的天空。他仿佛想在那片破碎的天幕中寻找某个答案——某个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答案,某个能够让他重新拾起哪怕一丝信仰残片的答案。又或者,他只是不敢再看兰德斯那张平静的脸,不敢再面对那双眼眸中倒映出的、他自己这副狼狈而可悲的模样,想要从那片破碎的天空中,逃离这个对他来说太过残酷的现实,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很好,看来这番临场发挥的“业力”解说,唬人的效果堪称一流……不仅精准地镇住了他,还顺带把他那套一直压在我耳边的神棍说辞给彻底堵了回去。总算可以让我安静一会儿了。希望戮仙剑老前辈别在脑子里跳脚骂我胡编乱造就好——不过严格来说我也没编,只是把你那些东西大差不差地翻译成了人话……应该能蒙混过关吧?)

兰德斯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时,侧方的一道身影迅速而谨慎地跃入了坑洞之中。那是本场比赛的主裁判,他蹲到约修亚那具几乎被碎石半掩埋的残破身躯旁,仔细而迅速地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和伤势状态。那双经验老道的眼睛扫过约修亚浑身上下的创口,感知着他体内紊乱而微弱的能量波动。

在确认约修亚的状态确实无法再起之后,主裁判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转过身,面向那黑压压的、鸦雀无声的观众席,果断地高高举起了他的右臂高声宣告:

“约修亚选手虽然神志清醒,但经确认已完全丧失继续战斗的能力,符合规则判定出局的全部条件!本场比赛的胜利者是——兰德斯·埃尔隆德选手!!”

最后的胜利者宣告,被裁判那被特制扩音设备增幅过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重重念出,回荡在竞技场的穹顶之下。

观众席在经历了因这逆转来得太过诡异和离奇而形成的短暂茫然之后,终于形同被一枚火星引爆的巨型火药桶一般,猛然间爆发出排山倒海、足以震碎云霄的怒吼与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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