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磨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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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开始发抖。这把砂轮我握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抖过。师父说过,磨砂匠的手要稳,比死人的手还要稳,因为石头是活的,你手一抖,它就疼,一疼就裂,一裂就什么都磨不出来了。可此刻我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砂轮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凌乱的光弧。
我想起王婆婆说的话:“你终于问这个名字了。”
我终于问了。可我不知道,问了之后该怎么办。
“如果我磨下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会怎样?”
苏晚棠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那颗小小的痣跟着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会把我的脸磨掉,我会重新变回那块黑石头,你会忘了今晚的一切,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你继续做你的磨砂匠。然后下一世,我再来找你。”
“那如果我不磨呢?”
她的笑容僵住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才慢慢地说:“你不磨,我就会从石头里彻底走出来。但这是第九十九次了,我的命是石头给的,走出来之后,我只能活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地拧了一下。
“那我更要磨了。”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磨了九十八次了。”苏晚棠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决绝,“九十八次,每一次你都是这么说的。你说你要磨,因为你不忍心看我死。可你知不知道,那九十八次里,你有三十七次是哭着磨完的,有二十三次是磨到一半就疯了,还有一次,你磨完之后,用砂轮把自己的脸也磨了。”
我的手猛地一抖,砂轮“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你不想一个人活着,”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石头的纹路渗进去,“可你每一次都选择磨下去。因为你怕我彻底消失,怕我连变成石头来找你的机会都没有。”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活了五十年,我从来没有哭过,可此刻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晚棠,”我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在发烫,“我想不起来。你说的那些,我一次都想不起来。我只知道我做了一个又一个梦,梦里有一条黄泉河,河对岸开满了花,有一个没有脸的女人坐在河边磨石头。我每次从梦里醒来,都觉得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我想不起来。”
“我知道。”她的声音忽然温柔了下来,像很多年前戏园子里那一声水磨腔,“所以我每一次来,都不告诉你全部。我怕你想起来,想起来太疼了。”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石头上的那张脸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像是被水浸泡的墨迹,正在慢慢晕开。
“你的脸——”我猛地扑过去,双手捧起石头。
“时辰到了,”她说,“不管你磨不磨,第九十九次的时辰都要到了。石头里的命是有数的,九十九就是九十九,多一次都没有。”
“不!”我抓起地上的砂轮,疯了一样地开始磨那块石头。砂轮在石面上飞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声响,红色的粉末四下飞溅,像是血雾。我要把她的脸留住,我要把她的脸磨深一点,再深一点,深到石头里再也跑不出来。
“远樵,”她忽然叫了我那个名字,“别磨了。”
我的手停住了。不是因为她说别磨了,而是因为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石头里传来的带着回声的声音,而是真真切切地,从我身后传来的。
我转过身。
苏晚棠就站在我身后。
不是石头里那张巴掌大的脸,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穿着那身白衣,长发垂到腰际,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五官跟石头里那张脸一模一样,柳叶眉,丹凤眼,嘴角的痣,只是不再是石头那种冷冰冰的红,而是温热的、带着血色的活人的脸。
“你走出来了?”我瞪大了眼睛。
“你刚才磨的那几下,把最后一道封印磨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白皙,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九十九道封印,你磨了九十九世,终于磨完了。”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晨雾里的灯,光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漏出来。
“一个时辰,”她笑了笑,“我说过的,一个时辰。”
我想冲过去抱住她,可我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不是害怕,是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你抱不住的,再怎么用力都抱不住。
她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朵红色的脚印,像是一朵朵彼岸花。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冰凉,但那种凉不是石头的凉,是露水的凉,是清晨第一缕风吹过的凉。
“别哭,”她说,“你哭了九十八次了,这一次别哭了。”
“我不哭。”我咬着牙,眼泪却比之前流得更凶。
她踮起脚尖,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落下来的地方,像是被人用砂轮磨开了一层皮,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了出来。一瞬间,无数的画面像洪水一样冲进我的脑子里——
第一世,我是沈远樵,她是苏晚棠。她在戏台上唱《牡丹亭》,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把我的魂勾走了。她死的那晚,我把她的脸磨成了一块石头,然后抱着石头跳了河。
第二世,我是沈远樵转世的磨砂匠,她拿着石头来找我,我认不出她,她让我磨彼岸花,我磨到一半,石头里流出鲜血,我被吓疯了,用砂轮割了腕。
第三世,我磨完了,她活过来一个时辰,我求她不要走,她说她必须走,不然下一世就不能再来了。我眼睁睁看着她化成粉末,被风吹散。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一直到第九十八世,我磨完之后,用砂轮把自己的脸磨平了,我说:“这样你来世找我的时候,就不用看脸了,你摸一摸就知道是我。”
每一世,我都选择磨下去。不是因为我不怕疼,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不磨,她就真的没了。磨下去,她至少还能在石头里活着,在轮回的缝隙里活着,在我每一次拿起砂轮的时候活着。
画面消失了,我的脑子像是被砂轮磨过一遍,所有的记忆都变得光滑而清晰。
“我想起来了。”我说。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好看得不像一个只能活一个时辰的人。
“想起来了就好,”她说,“其实我每一世来找你,都怕你想起来。因为想起来你就会愧疚,会觉得是你害死了我。可你不知道,是我自己愿意的。”
“什么?”
“那个偏方,”她说,“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我告诉你的。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戏班子里的人都说我是石女,命硬,克亲。我遇见你的时候,我已经二十三了。我知道自己只有两年好活,所以我翻遍了所有的古书,找到了那个法子——用磨砂匠的手,把一个人的脸磨进石头里,那个人就能借石头的命活下去,一世一世地轮回。”
“你……”我说不出话来。
“是我让你磨的,”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是我让你把我的脸磨进石头里的。是我让你背负了九十九世的痛苦。你每一世都在自责,每一世都在折磨自己,可你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求你的。”
我一把把她抱进怀里。她的身体轻得像一张纸,薄得像一片花瓣,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是沙漏里的沙,无论如何都堵不住。
“值得吗?”我问。
“值得。”她说,“九十九世,每一世我都能看见你。哪怕只是一眼,哪怕你认不出我,哪怕你把我磨成粉末,我都觉得值得。”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石挂在天上。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每一片叶子上都长出了一朵小小的红花,那是彼岸花,开在树上,开在地上,开在屋顶上,开在每一块石头上。
苏晚棠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光从她的身体里射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我看见她的脚已经消失了,然后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手。
“别松手。”我说。
“我不松。”她说。
可她还是松了。她的身体碎成了千万片红色的花瓣,在屋子里旋转、飞舞,最后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我的头上、肩上、手上。每一片花瓣落下来的时候,都在我皮肤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像是一颗痣,又像是一个吻。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花瓣落完了,屋子里恢复了安静。月光还是那个月光,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只有那块黑石头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把砂轮,和满地的红色粉末。
我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甜的。
九十九世的苦,最后化成了这一点甜。
后来,我没有再做磨砂匠。我把铺子关了,那把砂轮用红布包好,放在了柜子最深处。我在老槐树下挖了一个坑,把那些红色粉末倒了进去,然后种了一颗种子。
第二年春天,老槐树下长出了一株花,没有叶子,只有一根光秃秃的茎,顶上开着一朵血红色的花。那是彼岸花,但又不是普通的彼岸花——它的每一片花瓣上,都有细密的纹路,像是砂轮磨出来的痕迹。
我每天坐在花旁边,从早坐到晚。镇上的人都说我疯了,说我好好的磨砂匠不当,天天对着一朵花发呆。我不解释,也解释不清。
只有我知道,那朵花的花蕊里,藏着一张脸。柳叶眉,丹凤眼,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我知道她不会再醒过来了。九十九世的轮回已经用完了,石头碎了,命也尽了。但没关系,这一世我不磨了,我就在这里守着,守到我也变成泥土,变成风,变成花。
到那时候,我就跟她长在同一根茎上,开在同一朵花里。
砂轮磨到最后,磨的不是石头,不是时间,是人心。人心磨完了,就不用再轮回了。
我坐在老槐树下,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风从远处吹来,那朵花轻轻摇了摇,像是在对我点头。
我伸出手,摸了摸花瓣,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不是石头的冰凉,是露水的冰凉,是清晨第一缕风吹过的冰凉。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吻我的那个夜晚。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