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胶水与燃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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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员”有一个圣地:马普托国际机场外围的铁丝网。
这里有一条通往机场燃料库的小路,被流浪汉们称为“加油站”。他们整夜守在那里,等待燃料车经过,然后在黑暗中将软管偷偷插入油箱的排水口,盗取几升航空燃油。
三十六岁的阿比利奥·穆安巴是“加油站”的常客。他曾经是莫桑比克铁路公司的火车司机,有一个妻子和三个孩子。十年前,他被裁员,找不到工作,开始酗酒,然后是印度大麻,最后是航空燃油。
“我第一次吸航空燃油,是在贝拉。”他说,“那时候我和几个哥们去港口偷东西,偷到了一桶航空燃油。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只是普通的汽油。但我们吸了一口之后,感觉不对——太强了,强到让人想死。”
“但你继续吸了?”
“继续吸了。”他点头,“因为我们想死。”
阿比利奥的妻子在他开始吸“钛”后第二年离开了,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娘家。他最后一次见到小儿子,是在孩子八岁的生日派对上——实际上只是在岳母家的院子里吃了一只烤鸡。他的妻子不让他进屋,他透过窗户看到孩子们在吹蜡烛。
“那时候我还是清醒的。”他说,“我看到我的小儿子在许愿。我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望,但我猜,应该不是‘爸爸回来’。”
三个月后,阿比利奥在一次“加油”中被机场保安抓住,打成重伤。他的左腿膝盖以下被截肢,现在拄着两根木棍在街头乞讨。
但他仍然吸“钛”。
“不吸的话,我会想起他们。”他说,“我想起他们的脸,我就想死。吸了之后,他们的脸就模糊了,我就不会想死了。”
这不是生存,这是慢性自杀。
乍得,恩贾梅纳。
在撒哈拉沙漠南缘,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工业胶水和航空燃油的流行以一种更加原始的方式存在。
乍得没有炼油厂,航空燃油来自中非、喀麦隆或苏丹的走私。渠道不稳定,价格昂贵。于是,乍得的瘾君子们找到了一种更便宜、更易得的替代品:普通汽油。
普通汽油的毒性并不比航空燃油小。事实上,汽油中的苯含量更高,对造血系统的破坏更为严重。长期吸食汽油的人,几乎都会患上再生障碍性贫血——骨髓停止制造红细胞,人像被抽干水分的植物一样慢慢枯萎。
在恩贾梅纳的姆布罗区,有一个被称为“汽油人之家”的废弃建筑。里面住着三十几个吸食汽油的流浪汉,包括十几个孩子。
这其中,有一个叫“教授”的老人。
“教授”六十多岁,曾经是恩贾梅纳大学的化学教授。他拉丁语流利,能背诵法国文学经典,精通伊斯兰神学。十五年前,他不慎吸入实验室的化学试剂,导致神经系统损伤。之后他开始自我治疗——用酒精,然后是用汽油。
“汽油是最愚蠢的毒品。”“教授”说。他的牙齿全部脱落,嘴唇和牙龈上的皮肤已经坏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
“它是一种非常低效的毒品。你要吸很长时间才能感到一点兴奋,但副作用是立竿见影的——头痛、恶心、视力模糊、记忆力丧失。”
“那你为什么还吸?”
“因为便宜。”“教授”咧嘴笑了,露出空空如也的牙床,“因为便宜,因为容易得到,因为你要的解释,不需要一个化学教授。你只需要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问他的问题,然后他自己会给出答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瓶,里面装着浑浊的淡黄色液体。他拧开瓶盖,把瓶口凑到鼻子
他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宁静的表情——那是教授在索邦大学讲台上,讲授有机化学时的表情。
“这是最好的东西。”他低声说,“这是从喀麦隆走私过来的,含铅量高,劲头足。”
“你不怕死吗?”
“我已经死了。”“教授”睁开眼睛,目光清澈得可怕,“我现在只是在腐烂。”
尼日尔,阿加德兹。
撒哈拉沙漠中的盐矿,曾经是西非最繁荣的贸易枢纽。如今,这座城市正在被另一种“盐”吞噬——工业胶水。
在尼日尔,吸食胶水被称为“吸盐”。这个名字的讽刺意味在于,尼日尔最着名的产品就是盐,阿加德兹的盐曾经被运往整个西非。而现在,这里的年轻人正在吸食一种比盐更便宜、更容易上瘾、更致命的“盐”。
在阿加德兹老城区的市场附近,每天下午都有十几个年轻人聚在墙根下,轮流吸食一个塑料袋里的胶水。
十八岁的穆萨·阿格·阿哈迈德是这个团体的“首领”。他吸胶水三年了,大脑已经严重退化,但他在这个团体里仍然算“比较清醒”的。
“你来对地方了。”穆萨说,他的眼睛不停地眨动,身体微微摇晃,“这里是胶水广场。”
“你们每天在这里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他笑了,“吸胶水,睡觉,醒来,再吸胶水。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你想过改变吗?”
“改变?”穆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这是一个外语单词,他无法理解其含义。
“我们这里,”他环顾四周,指着那些蜷缩在墙根下的同伴,“有谁会改变?我们连明天都看不到。”
他也许是对的。在尼日尔,这个人类发展指数常年垫底的国家,改变是一种奢侈品。当你每天的目标只是找到下一顿饭、下一瓶胶水时,你不会有时间去计划下周、下个月、明年。
你不考虑未来,因为你不相信自己会有未来。
尼日利亚,卡诺。
西非最大的城市之一,曾经是跨撒哈拉贸易的重要枢纽,如今是尼日利亚北部伊斯兰文化的中心。在卡诺古老的城墙内,大清真寺的宣礼塔高耸入云,每天五次,宣礼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城:“真主至大,快来礼拜。”
但在宣礼塔的阴影下,另一种声音更加响亮——那是塑料瓶的拧盖声,是塑料袋的摩擦声,是瘾君子们深长而颤抖的吸气声。
尼日利亚是非洲人口最多的国家,也是工业胶水和航空燃油滥用的重灾区。在卡诺、拉各斯、阿布贾、哈科特港等主要城市,吸毒者的数量以百万计。其中,胶水和航空燃油因为价格低廉、容易获取,是最普遍的“入门毒品”。
在卡诺,吸食胶水和航空燃油的人被称为“沙卡”或“沙卡男孩”。“沙卡”这个词源于豪萨语,意为“震动”或“摇晃”,描述的是吸毒者吸食后身体的颤抖和精神的恍惚。
十四岁的阿卜杜拉希·易卜拉欣是一个“沙卡男孩”。
他的故事是这个国家的缩影——暴力的父亲、出走的母亲、半文盲的童年、街头谋生的少年。他七岁开始在市场上帮忙搬运货物,八岁开始行乞,九岁开始偷窃,十岁开始吸胶水。
“胶水让我不害怕。”他说,“偷东西的时候,我不会害怕被抓。吸了胶水之后,我的心是空的,没有恐惧,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你不怕被抓到吗?”
“抓到了,他们会打我。”阿卜杜拉希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伤疤,“但我不疼。胶水还在我身体里的时候,我不疼。”
“那胶水效果过去之后呢?”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监狱里了。”他耸耸肩,“监狱里也有胶水。只要你肯花钱,监狱里什么都有。”
他说的是事实。在尼日利亚的许多监狱,毒品比水更容易获取。狱警参与走私,囚犯带着毒品入狱,甚至有人在监狱里开设“毒品店”。
一个十七岁的“沙卡男孩”穆罕默德·贝洛在卡诺中央监狱待过六个月。罪名是偷手机——准确地说,是扒了一个商人的口袋,偷了一部诺基亚。
“监狱里,胶水比饭贵一点,但比自由便宜。”穆罕默德说,“一袋胶水在街上卖两百奈拉,在监狱里卖五百。但你可以赊账,出狱后再还。”
“如果有人还不清呢?”
“那你就出不来。”穆罕默德咧嘴笑了,露出被胶水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牙齿,“或者你出来了,但你的家人会替你还。如果你没有家人,你就永远欠着。”
这不仅仅是吸毒的问题,这是一个完整的、吃人的地下经济体系。
尼日利亚,拉各斯。
非洲最大的城市,人口超过两千万,其中近三分之二住在贫民窟。在这座被经济学家称为“新兴市场明珠”的城市里,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正在用一种最廉价的方式毁灭自己。
汽油。
尼日利亚是石油生产国,汽油的价格一度是全球最低之一。虽然近年来政府取消补贴,油价上涨,但对于那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尼日利亚人来说,一瓶五十奈拉的汽油(约合人民币五角钱)仍然比一顿两千奈拉的饭便宜得多。
在马可可——拉各斯最大的水上贫民窟,建在泻湖上的木桩和铁皮棚子里——吸食汽油的人被称为“马可可的鬼魂”。
这些“鬼魂”整日在木栈道上游荡,眼神空洞,面色铁青,嘴里念念有词。他们大多数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但看起来像四五十岁。他们不说话,不笑,不哭——他们只是存在,像一排排枯死的树,还在站着,但已经没有了生命。
在拉各斯的一个救助中心,我见到了十九岁的“鬼魂”之一。
他叫菲德利斯·奥科耶。他坐在墙角的塑料椅子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满是污渍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ILoveLagos”——拉各斯可能不爱他。
菲德利斯十三岁从埃邦伊州来到拉各斯,在一家汽车修理店当学徒。老板对他很好,教他修车,给他饭吃,让他睡在店里的地板上。但有一天,老板的女儿指控他偷了她的手机。他不承认,老板把他赶了出来。
“我没有偷。”菲德利斯突然开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我真的没有偷。”
被赶出来后,菲德利斯流落街头。他在拉各斯岛的市场附近找到了一个睡觉的地方——一个废弃的集装箱,里面住着七八个和他差不多的流浪汉。其中一个人教他吸汽油。
“第一次吸汽油,我觉得我的肺烧起来了。”菲德利斯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不看我,“我咳了半个小时,咳出来的痰是黑色的。但那个人说没关系,这是正常的,我的肺在‘适应’。”
“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吸。”他说,“吸了一个月之后,我咳嗽不厉害了,我开始感到晕。那种晕很舒服,像坐船,像睡觉,但不做梦。我喜欢不做梦。”
菲德利斯已经吸汽油六年了。他的思维几乎停滞,说话时常常停顿很长时间,像是在从一个遥远的星球接收信号。他记不清自己的全名,记不清埃邦伊州的哪个村庄,记不清母亲长什么样。
“你想你妈妈吗?”
“妈妈?”他歪着头,像是在翻找一片空白的记忆硬盘,“妈妈……脸……我记不清了。”
“你想回家吗?”
“家?”他又歪着头,“家在哪里?”
“埃邦伊州。”
“埃邦伊州在哪里?”
他不再说话,重新蜷缩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闭上。
他睡着了。或者昏过去了。或者——在呼吸。
在拉各斯,你能活下去,不代表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