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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锻骨(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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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息,五息,七息,十息。

他把鼎放下来,动作轻得像在放一只碗。鼎足触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吴龙瀚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然后抬起头看高奕枫。

“你的手在抖。”老人说道。

高奕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确实在微微颤抖,但幅度极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两次,颤抖消失了。

“无碍。”他说道。

“不是你说了算的。”吴龙瀚转头看向林郁,“小林,你来看看。”

林郁走过来,在高奕枫面前站定。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她的指腹按在他手腕内侧的寸口上,闭眼感受了片刻。

“脉象平稳,没有内伤。”她说道,“但右臂手阳明经有轻微劳损,今晚需要药浴和推拿。”

吴龙瀚点了点头。

“今天就到这里吧。”老人说道,“明天卯时,翘关。”

高奕枫皱了皱眉:“师父,骑术还没考呢。”

“骑术明天和翘关一起。知道你体力强,但你今天的体力消耗已经够了,再练下去就是伤。”吴龙瀚把纸卷收进袖中,看了这个武痴徒弟一眼,“武状元的考核不是让你一天之内把所有项目都做完。真正的考试分好几天,你有时间恢复。你要是把自己练废了,那才叫傻。”

高奕枫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但林郁站在他旁边,手指还搭在他的脉上,没有松开。

她的力道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微凉的温度,像一小块冰贴在他的皮肤上。

“好,我听师父的。”他说道。

林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似乎挺开心的。

“片段四”

夜晚,药浴是在柴房旁边的小屋里进行的。

林郁提前半个时辰就开始准备了,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一包一包的药材按顺序投进去——当归、川芎、红花、透骨草、伸筋草、艾叶、桂枝,还有几味高奕枫叫不出名字的、气味有些辛辣的东西。

整个小屋被药汤的蒸汽灌满了,白茫茫的,像进了云端。

高奕枫坐在木桶里,水没到胸口。药汤烫得厉害,他的皮肤被烫得发红,但他一声不吭,闭着眼睛,靠在桶壁上。

蒸气的另一头,林郁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没有看他,或者说,她在假装没有看他。

但她翻页的速度却出卖了她——同一页她已经翻了三次。

“林郁。”高奕枫的声音从雾气里传过来,有些闷。

“嗯。”

“你要不要看过来。”

“我在看书。”

“但你手里的书拿反了。”

蒸汽里安静了一瞬。

林郁默默地把书正过来,翻了一页。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高奕枫在雾气里睁开了眼睛,看着她的方向。

她的侧影在白色的水汽里若隐若现,白发垂在肩头,被蒸汽濡湿了发梢,卷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泡好了。”林郁忽然站起来,“起来吧,擦干,我帮你推拿。”

高奕枫从木桶里站起来的时候,水从他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流。

他跨出木桶,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干布巾擦身。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但他擦到后背的时候,手臂的幅度明显小了一些。

林郁注意到了。

“转过身来。”她说道。

高奕枫听话地转了过来。他的上身已经擦干了,但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和耳侧。

药汤的苦味从他身上蒸腾出来,和着他本身的气息,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林郁指了一下铺在榻上的棉褥子。

“趴下。”

高奕枫愣了一下。

(啊?这么直接的吗?)

但他没有犹豫,走过去俯身趴下,手臂交叠枕在额头

他的背部在烛光下完全暴露出来——宽阔的肩胛、收窄的腰线、沿着脊柱两侧延伸的肌肉纹理、以及在那些纹理之间隐约可见的、深浅不一的旧伤痕。

林郁把银针包打开,在白布上铺开一排细长的银针。

她取了三根,走到他身侧。

“手三阳经的阳气都堵在上半截了。”她说道,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的右臂从肘关节往上这一段,筋脉的气血运行明显比左臂慢。今天举鼎的时候,你的右肩是不是有一瞬间的酸胀?”

高奕枫趴在榻上,声音闷在手臂里:“嗯,是有那么一瞬,我还以为只是不适应而已。”

“那一瞬就是你手阳明经的气血断流了。”林郁用指腹沿着他的肩胛骨内侧缘按下去,“这里,疼不疼?”

“不疼。”

“这里呢?”

“有点酸。”

“这里?”

她的手移到了肩胛骨下角的位置,指腹按住一个穴位,稍微用力。

高奕枫的后背肌肉猛地绷紧了。

“疼?”林郁问道。

“……不疼。”他说,但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一个度。

林郁没有追问。她的指尖在那个穴位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手下那块肌肉的质地。

硬,像一块石头。

这是长期劳损积累下来的筋结,不是一天两天能消的。

“我要下针了。”她提醒道。

第一根银针落在肩井穴,高奕枫几乎没有感觉,那根针细得像头发丝,刺入皮肤的时候连刺痛都算不上,只有一瞬间的轻微酸胀。

第二针,天宗穴。这一针下去的时候,高奕枫的右手手指动了一下。

第三针,曲垣穴。林郁下针的手法极稳,针尖穿过皮肤、脂肪、筋膜,精准地抵达穴位所在的深度。

她捻转针尾的时候,高奕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忍一下。”林郁说道。

“我没……”

“你的背在抖。”

高奕枫彻底闭上了嘴。

他的背部肌肉确实在小幅度地颤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针刺激发了筋脉深处的经气,那些被堵塞已久的气血正在针力的引导下缓慢地、艰难地通过狭窄的通道。

林郁在旁边坐下来,手指搭在他手腕的脉搏上,感受着针下脉象的变化。

一息,两息,三息。

寸口脉从最初的弦紧慢慢变得柔和,像一根被拧紧的琴弦终于松开了。

“可以了。”林郁起针,将三根银针收回针包。然后,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白瓷瓶,打开瓶塞,倒了一些油状的液体在掌心里,双手合十搓热。

“这是舒筋活络油。”她说,“师父给的方子。我要帮你把背部的筋结推开,可能会有点疼。”

高奕枫趴在榻上,没有说话。

林郁的手贴上他后背的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的手太凉了。即使在掌心搓热过,跟他的体温比起来还是凉的。那两只手贴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像两块冰贴上了烧红的铁。

但紧接着,那股凉意就被她推拿时的温度盖过了。

她的手法很特别——不是用蛮力去按压,而是用一种绵里藏针的劲道——她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以腕关节为轴,带动掌根和鱼际做小幅度、高频率的揉动。

那股力道穿透皮肤、穿透脂肪、穿透筋膜,直达肌肉深处。

高奕枫感觉自己的肩胛骨像是被人从身体里面往两边掰开了。

不是疼,是一种更深层的、让人忍不住想躲开的酸胀感。

他的手指在榻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林郁没有说话。她的手掌从他的肩胛骨内侧开始,沿着足太阳膀胱经的循行路线,一寸一寸地往下推。每经过一个穴位,她的拇指就会在那个点上停留片刻,用旋转的手法加重力道。

脾俞,胃俞,三焦俞,肾俞。

推到大肠俞的时候,高奕枫的呼吸终于乱了。

不是喘,是那种被按压到深层筋结时,身体本能地想要回避的短暂屏息。

他很快就调整了呼吸,但那一瞬间的紊乱已经被林郁捕捉到了。

“看来……这里最堵。”林郁说道,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他。

她把重心从掌根转移到拇指上,用拇指的指腹顶住大肠俞旁边那个硬得像石子的筋结,开始做深层的按揉。

高奕枫的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牙关微微咬紧。

小屋里很静,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药油的气味和药浴残留的苦味混在一起,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林郁的手从他的下背部移到了腰骶部,然后沿着脊柱两侧的竖脊肌往上推。

她的力道一直控制得很好,不轻不重,刚好是在“能有效推开筋结”和“不会造成二次损伤”之间的那个精确的平衡点上。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不是治病,不是扎针,而是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分寸,就像高奕枫练武时控制力道一样。

他们在不同的领域做同一件事——追求那个“恰到好处”。

林郁推完最后一遍的时候,高奕枫背部的皮肤已经被揉得发红,但肌肉的质地变了。

那种硬得像石头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有弹性的质感。

她把手收回来,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擦掉手上残留的药油。

“好了。”她说。“起来吧,穿衣服,不要受凉了。”

高奕枫动了一下,但没有起来。

他趴在榻上,脸埋在手臂里,声音很低很低。

“林郁。”

“嗯。”

“你的手在发抖。”

林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确实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刚才她的手一直贴在他赤裸的背上,感受到那些肌肉在她掌下的每一次收缩、每一次放松、每一次因为她用力而本能地绷紧又因为她揉按而缓缓化开。

她感受了太久,久到她几乎忘了那是她需要推拿的对象,而不是别的什么。

“推拿久了手都会抖。”她解释着,声音平得像一碗水。

高奕枫终于从榻上撑起上身,转过身来看着她。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一半脸藏在阴影里。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锁骨上,顺着胸口的肌肉纹理往下滑。

林郁的目光追着那滴水珠走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她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都红了。

高奕枫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她翻错页的书、她在蒸汽里看过来的目光、她按在他腰侧穴位时那一瞬间的迟疑、她收手之后指尖的颤抖、她此刻红得几乎透明的耳廓。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说出来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此刻的光景刚刚好——不远不近,不浓不淡,像一盏点了半宿的灯,烛芯烧得正好,不大不小的火苗,把整个屋子照得温温吞吞的。

他不想吹灭它,也不敢再添一勺油。

“谢谢。”他说,穿好衣服,系好腰带,转身推门。

夜风从门外涌进来,裹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把屋里的药味冲散了一些。

林郁站在烛光里,看着他走进夜色中的背影。

背影很宽,很稳,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药油的气味还在指缝间残留着,暖的,带一点点辛辣。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手。

脸颊很烫。

她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也很烫。

林郁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开始收拾药箱。银针归位,药瓶拧紧,棉布叠好。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但她在收最后一瓶药油的时候,手滑了一下。

瓷瓶从掌心脱落,她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瓶身在半空中晃了晃,最终稳稳地落回她手里。

她握着那个瓷瓶,忽然站在原地,愣住了。

不是因为差点打碎了东西。

而是因为她刚才接住瓷瓶的那个动作,让他想起了高奕枫接住她递过去任何东西时的模样。

一模一样,小心翼翼的,力道也是刚刚好的,生怕用力过猛捏碎了、又生怕用力不够接不住的。

她在学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一举一动里,都开始有他的影子。

林郁把瓷瓶放进药箱,“咔嗒”一声扣上锁扣。

春天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然后又稳住了。

像他一样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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