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滁州炮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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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月十三日,卯时三刻。南京,通天街。
徐光启的轿子沿着通天街向南而行。他没有撩开帘子看街景,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轿外传来的声音——挑担小贩的叫卖声、店铺卸门板的吱呀声、早起妇人隔着巷子打招呼的说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南京城清晨的声网,听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昨天傍晚,滁州遭炮击的消息传到了南京。他当时正在住处整理《几何原本》的译稿,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在窗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整理译稿。他只是坐着,望着窗外那棵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槐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同一段记忆。
轿子轻轻颠簸了一下,他的身体随之微微晃动。他没有睁开眼睛,但那段记忆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万历二十九年。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
那时候他还不满四十岁,以翰林院检讨的身份奉旨出使倭国。临行前,万历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他,对他说:“徐爱卿,朕知道你精通西洋历算,也通倭语。此番出使,朕不指望你能说服倭王称臣纳贡——朕只希望你去看一看,那个灭了德川、吞了丰臣的少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记住了这句话。他到了大阪,在那个刚刚竣工不久的天守阁里,见到了那个少年。
他至今记得那个场景——那少年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穿着一身黑色的直垂,腰间插着一柄太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俊,但那双眼睛却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样子。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仿佛已经看透了世间的一切。他当时在心里想:这个人,不像一个刚刚打完一场大战的人。他像一个已经赢了无数次、以至于对胜利都感到厌倦的人。
他呈上国书,念诵了敕谕。那少年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流利的汉语说了一句让他至今难忘的话:“徐先生,你们的皇帝,总是喜欢用金印和敕书来解决问题。可他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想要金印,我想要的是别的东西呢?”
他当时试图用《孟子》的道理来劝说对方,说了一通“以力服人者霸,以德服人者王”之类的话。那少年听完,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然后说了一句话:“徐先生,你们江南有一首民谣,唱的是‘杀麦杀禾犹自可,更有税官来杀我’。你们的皇帝,在替朕收税呢。”
他的血在那一刻凝固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这个少年,对大明内部的了解,远远超过了一个倭国领主应有的程度。他知道大明的弱点在哪里,而且他已经在利用那些弱点了。
后来他被扣留了半年。那半年里,他被迫在大阪城中居住,每日有人监视,不得随意出入。他利用那段时间学会了更多的倭语,读了不少倭国的史书和兵书,也听说了那个少年更多的往事——他是如何以外孙的身份继承了濑户内海霸主森弥右卫门的基业,是如何在庆长五年席卷了六十六州,是如何在短短几年内建立起了一个横跨倭国和朝鲜的庞大势力。他听得越多,就越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因为这个少年的崛起,不是偶然的。他有足够的实力支撑他的野心。
半年后,他被释放回国。万历皇帝没有责怪他,反而升了他的官。但他知道,皇帝心里是失望的——他没有完成使命,没有阻止那个少年在朝鲜的扩张。
万历四十七年。他第二次见到那个人。
这一次,他是以正使的身份,与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一同前往朝鲜汉城。临行前,万历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他,对他说:“徐爱卿,朕这次给你的条件很简单——只要他肯断绝支持建州的粮秣,并且出兵夹击努尔哈赤,事成之后,朕可以把朝鲜国王和日本国王的名号都给他。朕知道这代价很大,但辽东的局势,等不起了。”
他接下了这个使命。他到了汉城,在景福宫的那座被改建过的殿宇里,再次见到了那个人。二十一年过去了,那个人已经从少年变成了中年,面容更加沉稳,目光更加深邃,但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感觉,丝毫未减。
他说明了来意。那个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徐先生,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留着朝鲜国王李晖的性命吗?”
他说:“臣不知。”
那个人说:“因为朕需要一个名义。朕不能以‘倭寇’的名义统治朝鲜,那会让朝鲜人反抗到底。朕必须以‘大明藩属’的名义,才能让朝鲜人接受朕的统治。所以朕留着李晖,让他以‘朝鲜国王’的名义发布诏令,让朝鲜的士绅和百姓相信——朕不是来征服他们的,朕是来保护他们的。”
他沉默了。他明白了那个人的意思——那个人不需要大明的册封,因为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获得了统治朝鲜的合法性。大明的金印和敕书,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次谈判的结果,是他再次被扣留。他被软禁在汉城的一座宅邸里,与外界隔绝,不知道北京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辽东的战局如何了。直到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才把他救了出来。
福王朱常洵。
他至今记得福王见到他时的样子——穿着一身亲王常服,风尘仆仆,面带倦色,但目光坚定。福王对他说:“徐先生,本王奉旨来朝鲜谈判。你放心,本王一定带你回去。”
他不知道福王用了什么条件说服了那个人。他只知道,福王在朝鲜待了几个月,与那个人反复周旋,最终达成了某种协议。建文后人被送往朝鲜,那个人承诺不再支持建州,大明默认了那个人对朝鲜的统治。他和骆思恭被释放,跟随福王一起返回了大明。
在回程的船上,他曾问福王:“殿下,您到底答应了那个人什么条件?”
福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至今无法忘怀的话:“徐先生,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没有再追问。但他知道,福王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因为从那以后,福王在朝中的处境就变得微妙了起来——有人弹劾他“擅自许诺,辱国丧权”,有人指责他“勾结倭寇,图谋不轨”。虽然万历皇帝没有追究福王的责任,但那些弹劾和指责,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刺,扎在福王的身上,也扎在徐光启的心里。
他欠福王一条命。
而现在,他正坐着轿子,前往福王儿子的朝廷。
轿子停了下来。武英门到了。
二
徐光启走下轿子,整了整衣冠。他没有穿官袍——他早已辞官,身上是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用一根竹簪束起。他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出现在皇宫里不太合适,但他已经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些了。
一名小宦官迎了上来,打了个千儿:“徐先生,监国殿下已在殿内等候。魏国公、兵部李侍郎、户部张侍郎都在。”
徐光启点了点头,跟着小宦官穿过武英门,向武英殿走去。他走在长长的甬道上,清晨的阳光从东侧宫墙的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在他的身前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只是目视前方,步伐平稳。
他走进武英殿的时候,殿内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朱由崧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浅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他只有十七岁,身形还没有完全长开,坐在那张宽大的髹金雕龙御座上,显得空空荡荡的,像是小孩子穿了成年人的衣服。他努力让自己的背脊挺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威严,但他紧握着扶手、指节发白的手,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徐弘基站在御座左侧,穿着一身绯色麒麟补服,腰悬玉带,神情凝重。他是南京现存勋贵中地位最高的一位,也是拥立朱由崧为监国的首倡者。没有他的支持,朱由崧根本坐不上这个位置。他今年五十多岁,须发已经有些花白了,但腰板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他是武将出身,打过仗,带过兵,对军事有足够的发言权。
兵部右侍郎李逢节站在右侧,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他是南京兵部的实际负责人——南京兵部尚书早在北京沦陷前就被调走了,至今没有新任命。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种常年处理公务形成的疲惫感。
户部侍郎张问达站在更靠后的位置,眉头紧锁。他是南京户部的实际负责人,也是整个南京朝廷最清楚家底的人——因为他每天都在为钱粮不够用而发愁。
“草民徐光启,参见监国殿下。”徐光启躬身行礼。
“徐先生免礼。”朱由崧的声音有些发虚,但努力保持着镇定,“赐座。”
一名小宦官搬来一把圆凳,放在御案的侧前方。徐光启谢了座,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背脊挺直。
“徐先生,”朱由崧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今日请先生入宫,是因为滁州的事。先生应该已经听说了——昨日,倭寇水师突入长江,炮击了滁州江岸。”
徐光启点了点头:“草民听说了。”
“兵部刚刚又收到一份急报。”朱由崧示意李逢节,“李爱卿,你给徐先生说一下最新的情况。”
李逢节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文书,念道:“五月十二日酉时,倭寇水师战船约十二至十五艘,于滁州江面发炮轰击。炮击持续约半个时辰,发射炮弹约三百余发。滁州水师泊位被毁,巡船沉没五艘,江岸民房起火四十余间,平民死伤约八十余人。倭船在炮击结束后,并未靠岸,亦未登陆,而是顺流东去,目前下落不明。”
李逢节念完,合上文书,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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