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中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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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封齐打了一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公文。那是一份关于凤阳府夏粮征收的例行公文,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今年五十四岁,万历甲辰科进士,在官场上浮沉了二十多年,自认为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过去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所有经验的范畴。
他正在发呆,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之后,管家在门外通报:“老爷,巡抚王大人来了。”
吕封齐猛地站了起来。王纪?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他快步迎出二门,就看到王纪穿着一身半旧的便服,正站在影壁前等他。王纪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显然也是好些天没睡好了。
“王公,这么晚了,怎么……”吕封齐的话还没说完,王纪就摆了摆手。
“进去说。”
两人进了书房,管家上了茶,退下,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吕公,”王纪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王公请讲。”
“我想把家眷送回山西。”
吕封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纪的意思——他在安排后路。如果局势进一步恶化,至少家人可以远离是非之地。他沉默了片刻,说道:“王公,你觉得……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王纪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看着茶水表面漂浮的茶叶梗,缓缓说道:“吕公,你还记得二月十九那天的事吗?”
吕封齐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当然记得。那一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二月十九,午后。他正在衙门里批阅公文,忽然有人来报——城外来了一支军队,打着“东明”的旗号,约有数千人,带着火炮,说是奉旨护送燕庶人归藩凤阳。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想关上城门,死守。但他的第三反应——也是最致命的一个反应——是犹豫。
就在他犹豫的那段时间里,城门守将派人来报:那支军队的统领,朝鲜将领李曙,派人送来了一封书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奉命护藩,不扰地方。”
不扰地方。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那个缝隙。如果那封信写的是“速开城门,否则玉石俱焚”,他可能会拼死一搏。但“不扰地方”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可以说服自己“开门也不是投降”的台阶。
他最终打开了城门。
数千军兵,二十多门火炮,数百匹战马,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凤阳城。城中百姓惊恐万分,关门闭户,街上空无一人。但那支军队确实没有扰民——他们没有抢劫,没有奸淫,没有杀人。他们只是沉默地穿过街道,在行宫周围驻扎下来,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我当时以为,”吕封齐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只要我们不开门,他们就会攻城。城破了,生灵涂炭,你我都是罪人。所以我开了门。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城中百姓。”
王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现在我越来越不确定了。”吕封齐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他们会不会根本就不打算攻城?他们会不会就是在等我开门?如果我当时关了城门,死守不出,他们会不会……就那么退走?”
王纪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带了火炮。”王纪说,“二十多门火炮,不是摆着好看的。如果你关了城门,他们真的会开炮。到时候城破了,你我都得死,而且会死得很不体面——‘抗拒天兵,附逆顽抗’,这个罪名,足够诛九族的。”
吕封齐沉默了。
“所以,不要后悔。”王纪说,“你当时做的决定,在当时的情况下,是正确的。现在我们要考虑的,不是当时该不该开门,而是现在该怎么办。”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王纪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放下,说道:“你听说了吗?北京开了恩科。”
吕封齐点了点头:“听说了。主考是钱谦益。”
“钱谦益。”王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南京的礼部尚书,跑到北京去当主考。你说,南京那边现在是什么心情?”
“还能是什么心情?肯定是气得要死,但又不敢拿他怎么样。”吕封齐说,“钱家在江南根深蒂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南京要是动了钱谦益的家眷或祖坟,那江南士绅就全炸了。”
“所以南京现在很尴尬。”王纪说,“他们想打,打不过;想和,拉不下脸;想拖,又怕拖下去人心都散了。朱由崧现在估计每天都在焦头烂额——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兵没兵,连个像样的文臣班子都凑不齐。”
吕封齐苦笑了一声:“他焦头烂额,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现在夹在中间,北京觉得我们已经归顺了,南京觉得我们已经投敌了。两头都不讨好。”
“那就让他们都觉得我们已经投靠了对方。”王纪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
吕封齐抬起头,看着王纪那张在油灯光线下明暗不定的脸,忽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他明白了王纪的意思——不站队,不表态,不主动做任何事。让北京以为凤阳已经归顺,让南京以为凤阳已经沦陷。这样,北京不会来打他们,南京也不会来救他们。他们就卡在这个灰色的缝隙里,苟延残喘,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王公,”吕封齐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在玩火?”
王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玩火,总比被火烧死好。”
窗外,夜色渐深。凤阳城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远处行宫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像是在注视着这座城池里每一个失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