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疯狂的实验(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P-0007。女性,约30岁。死亡后5小时。完整度:18%。归档。
P-0012。男性,约50岁。死亡后3小时。完整度:22%。归档。
P-0023。女性,约20岁。死亡后2小时。完整度:31%。归档。
一个一个。一行一行。那些没有名字的人,那些被系统判定为“低分”“无用”然后从社会上抹掉的人,他们的身体被送进实验室,大脑被切开,意识被吸走,变成一串串数字,然后被扔进数据库深处。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没有人告诉他们,你们的永生不是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是被切成碎片,贴上一个编号,永远困在黑暗里。
林劫翻到P-0089的时候,停了一下。林雪的名字夹在这些无名者中间,像一个不小心掉进深坑里的人。她不是无家可归者,不是“低分者”,不是被系统判定为可消耗的人。她只是多看了一眼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她就被扔进了同一个坑里。
林劫关掉目录,打开陈博士的实验日志索引。几百份日志,按日期排列,从四年前到今天。他翻到最近的一份,日期是上周。实验编号P-0157。对象:女性,19岁,锈带区居民。死亡后1小时送至实验室。完整度:67%。评估:成功提取大部分情景记忆及完整情绪回路。归档至“彼岸花”稳定区。
上周。锈带区。19岁。
林劫盯着那个数字。19。比林雪还小。死后一小时就被送到了实验室。比林雪快了五个小时。这五个小时让她的完整度从23%变成了67%。从“不适合重建”变成了“稳定区”。从P-0089变成了P-0157。从被遗忘的角落,变成了——什么?数字世界里一个完整的囚徒。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怎么死的,记得那些把她送进实验室的人的脸。然后永远困在那个纯白色的基准环境里,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没有人放她出去。
这就是陈博士的“永生”。
林劫把鼠标移到实验日志的作者栏。每一份日志的结尾,都签着同一个名字:沃尔特·陈。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四年来,几百份日志,几千页记录,几万个被打开的头颅。他一个一个地签名,像一个画家在自己的作品上落款。
林劫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他调出陈博士的日程记录——实验室的门禁系统里存着所有进出记录。他找到林雪被送来的那天晚上。23:47,实验对象P-0089到达。23:52,开颅完成。00:03,第一轮扫描启动。01:45,实验终止。
陈博士全程在场。
然后,01:52,实验终止后七分钟,门禁记录显示陈博士离开了实验室。目的地:员工休息室。停留时间:23分钟。消费记录:一杯美式咖啡,中杯,常温,加一份糖浆。
林劫看着那条消费记录。常温。加糖浆。实验终止后七分钟,他走出那间还残留着林雪体温的实验室,坐电梯下楼,走进员工休息室,买了一杯咖啡。不是热的美式,是常温的。不是不加糖,是加一份糖浆。他有自己的口味偏好。他是一个对咖啡有要求的人。他不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不是一个被编程好的AI,不是任何可以被归因为“非人”的东西。他是人。是一个会在凌晨两点喝常温加糖美式的人。是一个会在切开一个年轻女孩的头颅、吸走她的意识、然后宣布她“不适合重建”之后,下楼喝杯咖啡的人。
林劫把这条记录截下来,存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他没想好那是什么字,先空着。
然后他继续翻。翻到P-0157,那个19岁女孩的实验记录。门禁记录显示,陈博士那天也在场。实验结束后,他去了休息室。消费记录:一杯美式咖啡,中杯,常温,加一份糖浆。
和P-0089那天一模一样。
林劫盯着屏幕。日光灯又闪了一下。电流声滋滋响。暖气片安静了很久,地下室开始变冷。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屏幕上两条消费记录并排显示,时间相隔几个月,内容一字不差。常温。加一份糖浆。
他忽然想起沈易以前跟他说过的话。沈易说,最可怕的不是那些疯子科学家,是那些正常的。那些疯子你还能理解,因为他们疯了,他们的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但那些正常的——那些跟你我一样吃饭睡觉喝咖啡、有自己口味偏好的人——他们做出这些事情的时候,不是因为他们疯了。是因为在他们眼里,你不是人。
你是一份数据。是2.1TB里23%的有效部分。是实验日志里一行备注。是归档编号。是“样本质量中下”。是“不适合重建”。
不是林雪。不是那个会站在厨房里煮面、回过头来说“马上就好”的人。不是那个画海、颜色调得太蓝、蓝得不像真的的人。不是那个坐在他旁边吃饺子、馅儿太咸、两个人边吃边喝水的人。不是他妹妹。
是P-0089。建议归档。
林劫把手放回键盘上。他打开陈博士的实验日志,从头开始,一份一份地看。不是愤怒推动的。愤怒还在,烧得胸口疼。但比愤怒更重的,是别的。是一种冰冷的、沉在胃底的、像吞了一块铅似的东西。他要把这些全看完。几百份日志,几千页记录,几万个被打开的头颅。他要一个一个看完。不是因为他想知道。是因为这些人——这些P-0001到P-0157,这些被贴上编号、被评估完整度、被归档或重建的人——总得有人记住他们。总得有人知道他们不是“样本质量中下”。总得有人把他们从那个冷冰冰的编号里挖出来,看一眼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哪怕他什么都做不了。哪怕他只能看。
凌晨四点,他看到P-0039。一个中年男人,死亡后6小时被送进实验室。完整度19%。日志备注里有一行小字,是陈博士写的:“对象海马体区域损伤严重,情景记忆几乎全毁。但杏仁核保留了一组异常清晰的恐惧回路。推测死亡前经历了极度恐惧。回路已被提取,用于情绪刺激实验。”
极度恐惧。被提取。用于实验。
林劫把这条备注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他打开P-0039的原始扫描数据,找到那组恐惧回路。数据是加密的,但他已经摸清了陈博士的加密习惯。解开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波形图。不是图像,不是文字,是纯粹的神经元放电记录。但林劫看得懂。那些波峰和波谷,那些电信号的频率和振幅——它们在尖叫。不是比喻。是那个男人死亡前最后几秒钟,他大脑里唯一剩下的东西。恐惧。纯粹的、没有任何具体内容的恐惧。连害怕的对象都丢失了,只剩下恐惧本身,被提取出来,装进数据库里,等着被用在某个实验里,去刺激另一个实验对象,看看恐惧能不能让意识碎片的完整度提高几个百分点。
林劫关掉波形图。他不想再看了。但他知道自己明天还会继续看。后天也会。一直看到最后一份日志,最后一行备注,最后一个被提取的恐惧回路。
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他欠他们的。他欠林雪的。他把林雪送进了那个坑里——不是故意的,但结果是一样的。他没能保护她。他没能早一点发现“蓬莱计划”,没能早一点找到她,没能让她完整地活着或者完整地死去。她被切开的时候,他在修车厂里,两手机油,不知道妹妹的脑子正被探针刺穿。她被归档的时候,他在家里,坐在沙发上,面前是那碗她煮的面,坨了,他吃了大半,剩下一点实在吃不下。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林劫关掉陈博士的实验日志,打开一个新建的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只打了三个字。
“我会的。”
没写会什么。没写给谁。就这三个字,孤零零地挂在空白文档里,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誓言。
然后他关掉文档,回到锚点环境。那片海还在。海浪拍打沙滩,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桌上那碗面已经坨了很久。林雪的残影还坐在桌子旁边,保持着那个等待的姿势。她的脸还是模糊的——完整性评分卡在68%,面部的数据碎片散落在大脑扫描的各个角落,被陈博士的探针搅得七零八落,被那句“不适合完整意识重建”判了死刑。
但她的姿势是对的。微微前倾,手搭在桌沿上,指尖离碗边只差一点点。像是在等面凉一点,又像是在等人坐到对面来。
林劫把手放在屏幕上,按在她手的位置。凉的。
“我会的。”
他对着屏幕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有对象了。
日光灯闪了一下。电流声滋滋响。暖气片安静了很久。地下室里只剩下虚拟海浪的声音,沙——沙——沙——像真的一样。
屏幕上,林雪的残影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像在回应什么。也像只是数据重组过程中一次无意义的随机波动。
林劫宁愿相信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