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疯狂的实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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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劫盯着屏幕上的元数据,手指僵在键盘上,很久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脑子里那根弦突然绷断了,断了之后一片空白,连愤怒都来不及涌上来。就只是盯着那几行字,反复读,像读不懂似的。每一个字都认识,排在一起却变成了刀子,从屏幕里扎出来,扎进眼睛里,扎进脑子深处。
实验编号:P-0089。实验对象:林雪。实验类型:死后脑组织紧急扫描,意识提取尝试。实验状态:失败。备注:对象意识受损严重,仅保留少量碎片化记忆和基础情绪反射。建议归档。
死后。
这两个字他读了十几遍。不是生前备份,不是系统监控时偷偷扫描的,不是任何一种他能说服自己“至少她活着的时候没遭罪”的方式。是在她死后。是在那辆重型卡车撞上去之后,在她身体被钢铁撕开之后,在急救人员赶到之前,或者在急救人员宣布死亡之后的某个时刻——有人打开了她的头颅,把探针刺进了她还温热的脑组织里。
林劫的手从键盘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像刚在冰水里泡过。地下室里暖气片咣当咣当响着,锈带区这栋老楼的供暖系统跟肺痨病人似的,喘一阵歇一阵。他背上全是汗,衬衫粘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死后脑组织扫描。
他闭上眼睛。眼皮后面不是黑暗,是画面。不是他亲眼见过的画面,是他脑子里拼出来的——林雪躺在金属台面上,头发被剃掉了一块,颅骨被打开,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去,像蜘蛛的腿。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睡着了一样。她活着的时候睡觉就这副德行,嘴巴合不拢,口水流一枕头,第二天早上起来嘴角干巴巴的。他老笑她,说以后嫁人了可怎么办。她就翻白眼,说哥你管得真宽。
现在没人会嫌她睡觉流口水了。那些人只会把探针扎进她脑子里,把她最后剩下的一点东西吸走,切成碎片,贴上标签,扔进数据库里。P-0089。建议归档。
林劫睁开眼睛。屏幕上还是那几行字,冷冰冰的,字体是系统默认的无衬线体,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情绪。陈博士写这行备注的时候,大概正在喝咖啡。大概正在想着午饭吃什么。大概写完之后就关掉文档,打开下一份实验报告,继续他伟大的人类永生事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雪死后第三天,他接到过殡仪馆的电话。对方说遗体已经整理好了,可以过来看最后一面。他去了。林雪躺在白色的棺木里,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蓝色裙子,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化了淡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觉得她瘦了,脸凹进去了一点,颧骨比活着的时候更明显。化妆师给她打了腮红,但还是盖不住底下那种灰白色。
他没敢碰她的脸。怕凉。
现在他知道了。那时候她的颅骨已经被打开过了。头发底下,化妆粉底下,皮肤底下,有一道被缝合的切口。他不知道。殡仪馆的人没告诉他。大概也没人告诉殡仪馆。大概在官方记录里,林雪的遗体从头到尾都是完整的,从停尸房到殡仪馆到火化炉,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动过。
他妈的。
林劫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响。他走到墙角,面对着那面裂了缝的镜子。镜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窝凹陷,眼球上全是血丝。他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情绪。是所有这些情绪搅在一起,被压进一个太小的容器里,容器快撑不住了,表面全是裂纹。
他转过身,走回电脑前,坐下。手指放回键盘上。
然后他开始翻陈博士的实验日志。不是之前那些被归档的、被整理的、干干净净的正式报告。是原始日志。是实验进行中记录下来的、未经修饰的第一手数据。他之前没仔细看过这些,因为太碎了,时间戳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探针的刺入角度、每一次电流刺激的强度、每一次神经元集群的反应波形。像屠宰场的流水线记录。
他找到P-0089的原始日志。从第一条开始看。
“对象到达实验室时间:23:47。死亡时间预估:2-3小时。脑组织温度:31.2°C。初步评估:颞叶区域损伤较严重,顶叶及额叶部分区域保存相对完整。建议优先提取保存完整区域。”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林雪是下午五点多出的事。不到六个小时,她的遗体就被送到了陈博士的实验室。不是从殡仪馆,不是从正规渠道。是从某个他不想去想的通道,被一辆他不想去想的车,运到了那个他不想去想的地方。
他继续往下翻。
“23:52。开颅完成。探针阵列部署中。”
“00:03。第一轮扫描启动。目标区域:海马体。”
“00:17。海马体扫描完成。数据完整度:41%。低于预期。推测原因:缺氧时间过长导致突触蛋白降解。”
“00:21。开始扫描杏仁核。”
“00:35。杏仁核扫描完成。完整度:67%。情绪记忆保留较好,尤其是恐惧相关回路。”
恐惧相关回路。她死之前那几秒钟,那辆卡车从侧面撞过来的时候,她的杏仁核一定像炸开了一样。恐惧,疼痛,困惑,不甘——所有这些被神经元点燃,被突触传递,被探针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陈博士在日志里写“完整度67%”,语气像个古董商在评估一件刚收来的瓷器。略有瑕疵,但整体可用。
林劫继续往下翻。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像要把这些字从屏幕里挖出来。
“01:02。前额叶皮层扫描开始。”
“01:28。扫描完成。完整度:29%。高阶认知功能相关区域损伤严重,人格数据提取困难。”
“01:30。决策:放弃人格数据提取,专注保留情绪及情景记忆碎片。”
放弃人格数据提取。这几个字林劫读了五遍。不是“提取失败”,是“放弃提取”。因为完整度太低,因为不划算,因为不值得花那个时间。陈博士要的是能用的数据,不是完整的林雪。他要的是一块还能发光的碎片,不是一盏能重新点亮的灯。
“01:45。实验终止。提取数据总量:约2.1TB。有效数据占比:23%。评估结论:样本质量中下,不适合进行完整意识重建。归档至‘彼岸花’,编号P-0089。”
样本质量中下。不适合进行完整意识重建。归档。
林劫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不是因为看完了。是因为看不下去。不是因为愤怒。愤怒还在,像一团火堵在胸口,烧得肋骨都在疼。但比愤怒更重的,是别的。是他突然意识到的一件事。
林雪本来可以活过来。不是比喻,不是修辞,是字面意义上的活过来。陈博士的技术能做到完整意识重建——那些“稳定体”,那些完整度超过85%的实验对象,他们被上传,被重建,在虚拟环境里继续存在。他们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的过去,能思考,能感受,能说话,能笑。他们活在数字世界里,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林雪本来也可以。如果她被送到实验室的时间早一点。如果那辆卡车撞得轻一点。如果她的脑组织缺氧时间短一点。如果陈博士多花一点时间,多试几次,不要因为完整度低就放弃。
如果。如果。如果。
但她没有。她被归档了。被扔进“彼岸花”最深处的角落,贴上一个P-0089的标签,跟另外那些“样本质量中下”的失败品堆在一起。没有人会再打开她的档案,没有人会尝试修复她,没有人会记得她的名字。她不是林雪。她是P-0089。是2.1TB数据里23%的有效部分。是陈博士实验日志里一行轻描淡写的备注。
林劫把脸埋进手掌里。手心有键盘的塑料味,有烟味,有血腥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印子。他没感觉到疼。疼的地方不在手上。
地下室的日光灯闪了一下。电流声滋滋响。暖气片又咣当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屏幕上的实验日志还亮着,那些冷冰冰的字一行一行排列整齐,像墓碑。
过了很久,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握住鼠标。不是要继续看日志。是打开了“彼岸花”数据库的根目录。不是之前那个隐藏分区——是整个数据库,从上到下,从第一个实验对象到最后一个。他要看的不只是林雪。他要看陈博士到底对多少人做过这种事。
数字是冰冷的。但它们会说话。
第一个实验对象,编号P-0001。实验日期:四年前。对象身份:无家可归者,男性,约40岁。死亡后约8小时被送至实验室。提取完整度:11%。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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