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柳梢魂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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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新娘”三个字一出,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刚刚升起的嘈杂议论瞬间死寂下去,只剩下粗重不安的呼吸声。关于“鬼新娘”的恐怖传说,在黑水坳流传了几十年,是夜里用来吓唬小孩都不敢多提的禁忌。据说那是几十年前一个横死的新娘,怨气不散,常在荒坟野地游荡,专找阳气弱的、或是捡了她遗物的人索命。
林宵的心猛地一跳。鬼新娘?绣花鞋?他立刻想起前些日子,苏晚晴曾隐约提过,师父陈玄子似乎对后山乱葬岗一带的“陈旧怨气”有些在意,但当时并未深说。难道赵瘸子的死,真的和这传说中的邪祟有关?
“都让开!围在这里做什么!”
一声清冷的呵斥从人群外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苏晚晴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面容清冷如霜,快步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道观服饰的年轻弟子,抬着一副简易的担架。
苏晚晴的目光先是在林宵脸上短暂停留一瞬,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忧色,随即抬起,看向柳树上的尸体。只看了一眼,她秀美的眉头就紧紧蹙起,脸色也白了几分。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对身后弟子吩咐:“准备梯子,先把人放下来。小心些,莫要碰坏了…痕迹。”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骚动的人群稍稍平静了些。有腿脚快的汉子已经搬来了木梯。
林宵趁这工夫,往前挤了几步,更仔细地观察。浓雾似乎淡了些,天光渐亮,能看得更清楚。赵瘸子悬挂的姿势极其别扭,身体僵硬笔直,双臂自然下垂,指尖微微蜷曲,不像是自己吊上去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提着后领,硬“挂”上去的。那脖颈上的细痕,在渐亮的天光下,林宵隐约看到,勒痕边缘的皮肤,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焦灼般的卷曲,不像普通绳索摩擦所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铜钱,那微微的烫意依旧存在,仿佛在呼应着这里的什么。
苏晚晴指挥着弟子,小心翼翼地将赵瘸子的尸体从横枝上解下,平放在担架上。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虚触了一下那脖颈上的细痕,指尖仿佛感受到什么,微微一颤,立刻收了回来。她的脸色更白了,转头对林宵使了个极细微的眼色。
林宵会意,也凑近了些。离得近了,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腐朽枝叶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扑面而来。他的目光掠过赵瘸子僵硬的手指,忽然定格在右手紧握的拳头上。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在拇指和食指的缝隙间,似乎露出一小截极其暗淡的、暗红色的线头。
“晚晴师姐,你看他的手。”林宵低声道。
苏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截线头。她示意弟子将赵瘸子的右手轻轻掰开。掌心摊开,里面赫然是一小片揉得皱巴巴的、暗红色的碎布,看质地,像是从什么绸缎料子上撕扯下来的,颜色陈旧,边缘参差不齐。而在碎布中间,缠着几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半透明的细丝,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摸上去异常坚韧冰凉。
苏晚晴用一方素帕,小心翼翼地将那碎布和细丝包起。她的指尖在接触到细丝的瞬间,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林宵看得分明,那几根细丝,颜色质地,竟与他怀中铜钱偶然发热时,脑海中闪过的一些破碎画面里,那些操控傀儡的“线”,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是绣花鞋上的料子?”旁边有眼尖的村民低呼。
“看颜色像!暗红的,老辈子新娘才穿这种红!”
“真是‘鬼新娘’索命来了!瘸子捡了不该捡的东西!”
恐惧再次蔓延开来,比浓雾更厚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守魂人接连横死,死状诡异,还牵扯上最恐怖的传说,这村子怕是真要遭大难了。
“都安静!”苏晚晴站起身,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情尚未查明,休要胡言乱语,自乱阵脚。赵叔的遗体先抬回道观,请师父定夺。其余人等都散了吧,近日天黑莫要单独外出,尤其不要去荒僻之地。”
她说完,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宵,带着告诫,也带着一丝复杂的忧虑,随即转身,示意弟子抬起担架,朝着后山道观的方向走去。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着,也慢慢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惊魂未定,村口的老柳树下,很快又恢复了空旷,只有那根横枝在渐散的雾气中微微摇晃,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林宵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站在老柳树下,仰头看着那根横枝。雾气稀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树干和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到赵瘸子刚才悬挂位置的正下方,泥土被早起的露水和众人的脚印弄得泥泞,但他蹲下身,仔细搜寻。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多余的脚印,除了刘老栓掉落的粪筐和散乱的粪蛋,似乎什么都没有。赵瘸子就像凭空出现在那横枝上一样。
林宵的视线落在柳树粗糙的树皮上。忽然,他目光一凝。在横枝下方约一人高的树干上,有一小片树皮的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已经快干了。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抹了一下,指尖传来微微的粘腻感,凑到鼻尖一闻,一股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是血。虽然很少,但确实是血。
血渍的位置,正好在赵瘸子悬挂时,他那只空荡荡的裤腿可能蹭到的地方。是伤口崩裂?还是……
林宵直起身,环顾四周。村口通往村子的小路,通往田野的阡陌,还有一条被荒草半掩、通向村子西头后山和乱葬岗方向的小径。赵瘸子昨晚最后出现在哪里?他捡到绣花鞋的乱葬岗,又在何处?
传言像风一样,已经在村子里每个角落吹过。守魂人赵瘸子,因为捡了“鬼新娘”的红色绣花鞋,被厉鬼索命,以极其诡异的方式吊死在村口古柳上。恐惧如同这清晨散不尽的雾气,沉甸甸地笼罩了整个黑水坳。
林宵摸了摸怀中那两枚又渐渐恢复冰凉的铜钱,又想起苏晚晴包起碎布和细丝时微颤的指尖,以及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悸。事情,绝对没有“鬼新娘索命”那么简单。赵瘸子紧握的碎布和那诡异的细丝,树干上不起眼的血点,还有铜钱异常的微烫……这些碎片背后,一定隐藏着更惊人、更危险的真相。
浓雾终于散尽,阳光惨白地照在寂静的村口,照在那棵沉默的老柳树上。林宵最后看了一眼那根横枝,转身,朝着村子西头,那条通往乱葬岗的荒草丛生的小径,迈开了脚步。
风穿过柳枝,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谁在低低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