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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此情彼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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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仿佛春日里第一缕穿透寒雾的阳光,瞬间照亮了这个嘈杂的角落,也悄然撞进了年轻士子那颗原本充满了经义与自我怀疑的心房。

食堂顶部悬挂的白炽灯,柔和地洒在他们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上。

鲍天和脸上带着些许窘迫却真实的浅笑,刘法玉脸上是未褪的红晕与明亮的笑靥。

两个餐盘靠得很近,一块红烧肉,一块酸菜鱼,静静地躺在彼此的地盘上,交换着无声的关怀与初生的默契。

这一刻的温馨与简单,与食堂整体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却又和谐地融为一体。

而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慕容莲正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

她一手抓着一个炖得软烂脱骨的大猪蹄子,啃得满嘴流油,另一只手还拿着个白面馒头,不时咬上一口。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年近三十、面容颇为英俊、甚至带着几分风流倜傥气质的男子。他穿着质地考究的锦缎长衫,与周围清一色的工装格格不入,但神态自然,正慢条斯理地吃着几样小菜,偶尔与慕容莲低声交谈几句。

“莲儿,要我说,你就别整天心里头惦记着社长了。”

那男子咽下口中的食物,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调侃语气,对正跟猪蹄子“搏斗”的慕容莲说道,声音压得颇低,但以鲍天和的耳力,还是能隐约听到。

“人家身边围绕着的那都是些什么人物?女帝陛下、隐士宗主、还有那些个身怀绝技、来历不凡的奇女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你啊,武功是不错,家世也好,模样也周正,可跟她们比……”他摇了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还是现实点,赶紧找个顺眼的,或者是知根知底的,把自己嫁了算了。也省得慕容世伯整天为你操心。”

“远子,你懂个屁!”

慕容莲闻言,立刻从猪蹄子上抬起头,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毫不客气地回怼道:

“宁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你以为老娘跟你似的?”

二人似乎很熟,她懒得给那男子留丝毫的颜面,直接数落起来:

“年纪轻轻,不到三十,就妻妾成群,子女绕膝,整天脑子里除了那点炕头上的事,就没别的了?见了哪个漂亮姑娘,人家多看你一眼,你都觉得人家对你有意思一样!德行!”

被她如此毫不留情嘲讽的男子,正是安东府两大世家之一,宇文家的现任家主宇文乞豆陵的大儿子——宇文靖远。

他与慕容莲从小相识,一起在旧城的街巷里打闹长大,算得上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只不过……宇文靖远年少时便以风流自诩,十几岁就沾染了嫖宿的恶习,且异常热衷于骑马打猎、走马斗鸡等“不务正业”的纨绔勾当。这让心高气傲的慕容莲很是瞧不上眼,觉得他是个被家族宠坏、尚未“开化”的“生胡”。

所以,两人最终也没能如长辈有时玩笑期盼的那样“结为秦晋”,反而成了这种可以互相插科打诨、无话不谈,但绝无男女之情、更做不成夫妻的、“铁哥们”式的古怪关系。

宇文靖远被她呛得摸了摸鼻子,也不生气,反而贼兮兮地笑了笑,身体前倾,凑得更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压低了嗓门,脸上露出一个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

“哎,我说莲儿,你觉不觉得……社长他,既然放着刘小姐(他朝鲍天和他们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么一个水灵灵、娇滴滴的小美人,自己不吃,反而……送到了鲍公子嘴边,是不是有点……嗯,力不从心了?”

“还是说,他口味变了,就喜欢……更厉害的?”

“放你娘的屁!”

慕容莲一听这话,瞬间炸了毛,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一巴掌拍在面前的饭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引得周围几桌的工友纷纷侧目,好奇地看过来。

“宇文靖远!你脑子里除了那些腌臜玩意儿,还能不能装点别的?你难道没听说过社长他……他之前的‘丰功伟绩’么?”

她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崇拜、向往与为“偶像”正名的急切:

“我可是听我爹说过!社长他之前出远门,回安东府那几天,有一次……呃,反正是家里有事,他一晚上,把十几个……嗯,就是很厉害的老婆,全都……全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第二天早上,‘夫人们’集体……集体那个……起不来床,旷工了!连孩子上学,都是让……让别人帮忙送去的!”

她似乎也觉得这话有点太直白,脸红了红,但为了打击宇文靖远的“谬论”,还是梗着脖子说了下去,最后还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种……这种本事,你宇文靖远,羡慕得来吗?你敢说你宇文靖远能行吗?嗯?”

宇文靖远被她这番“彪悍”的言论和“事实”噎得直翻白眼,连连摆手讨饶:

“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行了吧?社长威武,社长神勇!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您老快吃您的猪蹄子吧,凉了腻歪!”

这场关于“社长”私生活的争论,在慕容莲的“胜利”和周围工友暧昧的笑声中暂告段落。

吃完这顿气氛微妙而温馨的晚餐后,鲍天和与刘法玉并肩走出了依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职工食堂。

时值初春,夜晚的空气带着明显的凉意,但也格外清新。白日里的喧嚣与尘土仿佛都被夜色沉淀。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天际,清辉如练,柔和地洒落下来,为这座工业小镇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

月光照在他们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上,将刘法玉白皙的肌肤映衬得仿佛在散发着圣洁的光辉,她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优美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像。

鲍天和看着,心中又是一动。

月光也将他们的影子,在身后那条因为晚餐时间而暂时空旷、安静无人的水泥路上,拉得长长的,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并肩推着各自刚租来的自行车,沿着通往宿舍区的水泥路,慢慢地走着。

远处厂区隐约的机器轰鸣,近处草丛中秋虫最后的鸣叫,还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构成了夜晚的背景音。宁静与安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青春男女独处时的微妙张力,弥漫在两人之间。

他们似乎都在享受着这份只属于他们两个人,难得的宁静与默契。

走着,走着,眼看宿舍楼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晰,鲍天和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心跳,毫无缘由地开始加速,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胸腔。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沐浴在清冷月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实、仿佛随时会随着这月光羽化飞升、返回广寒宫阙的仙子般的少女。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优美的肩线,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她似乎察觉到他停下,也微微侧过头,抬起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眸,带着一丝询问,望向他。

四目相对。

在月光下,她的眼睛比星辰更亮,比泉水更清澈,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有些紧张、有些无措的脸。

鲍天和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然后便不受控制地“怦怦怦”狂跳起来,那声音大得仿佛要冲破胸膛,直接撞进她的耳朵里。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和耳朵瞬间变得滚烫。

他张了张嘴,试图像往常一样,用带着书卷气的平静语调说些什么,比如“天色不早”、“该回去了”之类的寻常话。

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完全未经思考、带着明显颤抖和紧张气息的轻语:

“我……我们,回宿舍吧。”

这句话的潜台词,在此时此刻,在此情此景下,在两个刚刚分享过温馨晚餐、学骑了自行车、一路沉默走来的年轻男女之间,显得如此暧昧,如此直白,又如此……令人心跳失序。

“嗯。”

刘法玉似乎也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张在月光下本就白皙如玉的脸颊,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大片大片的醉人红晕,一直红到了耳根,甚至脖颈。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不敢再与他对视,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

声音细若蚊蝇,仿佛一阵最轻柔的微风拂过,便会立刻消散在这静谧的夜色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鲍天和听到了。

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声“嗯”,让他浑身都微微一颤。随之而来的,是更猛烈的心跳,和一种混合了巨大喜悦、紧张、无措、以及某种陌生渴望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思考。

他只觉得自己的手脚,在这一刻都变得笨拙而僵硬,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大脑一片空白,方才食堂里的体贴、教学骑车时的沉稳,全都消失不见。

他只能下意识地、紧紧地握住自己那辆旧自行车冰凉的车把,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只有紧紧抓住,才能让他那早已变得虚浮无力、如同踩在云端般的脚步,重新找回一丝踏在地面的踏实感觉。

刘法玉也默默地推着她的车。

两人再次迈开脚步,并肩,继续走在那条洒满了月影的水泥路上。

他们的影子,随着行走和光线的变化,时而因为路旁树木的遮挡而短暂地、亲密地重叠在一起,拉成一条更长的、不分彼此的影子;时而又因为走到空旷处,而清晰地分开,一左一右,并排前行。

而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另一条岔路上。

慕容莲正被宇文靖远半扶半抱着,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地往她宿舍的方向走去。

她显然是喝多了——晚餐时除了那个大猪蹄子,作为关外儿女的她,似乎还和“好哥们”宇文靖远喝了不少酒。

此刻,一张英气十足的俏脸上布满了不正常的醉人酡红,眼神迷离,水汪汪的,失去了平日的锐利与清明。脚步虚浮,几乎将大半重量都靠在宇文靖远身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远子……”她突然停下脚步,努力站稳,仰起头,用那双仿佛蒙着一层水雾的大眼睛,看着身旁这个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也嫌弃得不能再嫌弃的“花花公子”,带着浓重的醉意,含糊不清、却又异常执拗地问道:

“你……你说……我这样的女人……社长他……他会喜欢吗?会……会多看我一眼吗?”

宇文靖远闻言,愣了一下,扶着她手臂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看着月光下慕容莲那张因醉酒而少了平日的飒爽、多了几分娇憨与脆弱的容颜,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有心疼,有关切,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愫。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是难得的低沉与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会,也不会。”

“怎么说?”

慕容莲追问道,她似乎对这个矛盾的答案很感兴趣,或者说,酒精让她变得格外执着,身体不自觉地又往宇文靖远身上靠了靠。

“你这样的女人……”

宇文靖远看着她,缓缓说道:

“漂亮,能干,家世好,有主见,武功也不弱。说实话,但凡眼睛不瞎的男人,见了你,有几个能说不喜欢?可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是,你太厉害了。厉害到让很多男人在你面前,会自觉矮了一头,会没有……成就感,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或者,压不住你。”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月光下燕王府模糊的轮廓,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位神秘莫测的“社长”。

“社长他……他身边,最不缺的,恰恰就是厉害的女人。女帝、宗主、那些奇女子……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手段通天?”

“他见识过、拥有过的‘厉害’太多了。所以,他或许会欣赏你,重用你,但……应该不会再轻易地,去‘喜欢’一个像你这样,同样‘厉害’的女人了。因为那对他而言,可能……已经不那么‘特别’了。”

“放屁!”

慕容莲一听这话,酒精似乎瞬间冲上了头,她猛地一把推开宇文靖远,自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又被宇文靖远手忙脚乱地扶住。

她伸出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指着宇文靖远的鼻子,因为激动和醉意,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哭腔骂道:

“你懂个屁!你看社长夫人,哪个不是厉害角色!女皇帝都有,还有江湖第一女高手也是!他要是只喜欢温顺的小绵羊,能有今天?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社长!也……也看不起我!觉得我没人要!”

“是是是,我懂个屁,我嫉妒,我看不起你。”

宇文靖远被她骂得哭笑不得,只能顺着她的话,无奈地苦笑着,重新将她扶稳,语气是十足的敷衍与宠溺。

“好了好了,我的姑奶奶,你厉害,你最厉害,行了吧?咱们先回去,醒醒酒,这事儿以后再说……”

“你……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慕容莲,就是个没人要的、嫁不出去的、凶巴巴的老姑娘?”

慕容莲似乎被宇文靖远那带着“宠溺”笑容的敷衍态度给刺激到了,酒精放大了她内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委屈与不安。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哭腔,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就这么仰着头,倔强而又脆弱地看着他。

“哪能啊!”

宇文靖远闻言,心中猛地一痛,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看着月光下她泪光点点、委屈巴巴的模样,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认真,抬起手,想替她擦掉眼泪,却又在半途停下,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安慰道:

“你要是想嫁人,就凭你这模样、这家世、这本事,从这里排队,都能一路排到神都洛京城门口去!那些提亲的媒婆,能把你们慕容家门槛踏破十回!”

“那……那你说,”慕容莲吸了吸鼻子,像个迷了路、找不到家、无助又茫然的孩子,依赖地看着眼前这个她平时最瞧不上的“纨绔”,大着舌头,执拗地问,“我……我……该嫁个……什……什……什么样的……的人?”

“这个嘛……”

宇文靖远沉吟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难题”。

月光下,他英俊的侧脸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

然后,他转过头,用一种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郑重其事的语气,看着慕容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觉得,你得找个——不怕你,还敢……管你的人。”

“不怕我?还敢,管我?”

慕容莲似乎被这个新奇的说法吸引了,喃喃重复道,醉意朦胧的眼中有了一丝思索:

“这世上……还有……有……有这……这……这样的人吗?”

“有啊。”

宇文靖远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然后坚定地缓缓转过身,正对着慕容莲。双手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肩膀,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轻浮与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灼热而坚定的光芒,那光芒如此专注,如此认真,仿佛要穿透她醉意朦胧的表象,直视她内心最深处。

他紧紧地盯着慕容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却又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缓缓说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慕容莲醉意昏沉的脑海中炸响。

“你可拉倒吧!”

慕容莲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充满侵略性与直白宣告的目光和话语给彻底惊醒了,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挣脱了他的手,后退了一大步,脸上露出了震惊、荒谬、鄙夷以及一丝慌乱的复杂表情,声音也陡然变得尖利:

“就你?宇文靖远?你现在家里有多少房妻妾,你自己数得清吗?”

“我现在要是嫁给你,恐……恐……恐怕……恐怕都得排到十几、二十几姨太开外了吧!”

“我呸!你想得美!我……我……我爹……我爹要是知道了,非……非……非得……非得亲自提着棍子,打断你的狗腿不可!”

她嘴上骂得凶狠,但脸颊却不受控制地飞起两团更深的红霞,心跳也莫名地乱了几拍。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一个眼神灼热逼人,一个羞恼交加,气氛诡异而微妙,与不远处那对推着车、沉浸在自己青涩恋情的年轻男女,形成了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充满戏剧性的画面。

感情,有时就是这样。

曾经陌生的男女,因为共同的经历,心靠得很近;青梅竹马的玩伴,却因为共同的记忆,又离得如此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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