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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白虎书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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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府,新职工培训中心。

第二天,当清晨澄澈的阳光穿透擦拭干净的玻璃窗,将明亮的光斑投在崭新却光秃的水泥地面上时,刘法玉几乎是自然醒的。

多日的颠沛、惊惧,以及昨夜那顿体贴的宵夜和安稳的睡眠,让她恢复了许多精神。

她睁开眼,看着屋顶裸露的木质房梁和刷着白灰的墙面,恍惚了一瞬,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安东府,“新生居”,一间分配给“双职工”的简陋宿舍。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看向另一张靠窗的床。

鲍天和已经醒了。

他背对着她,坐在床沿,正就着窗外的晨光,低头翻阅着昨天发下来的那本《新生居职工手册》。他穿着那身崭新的青色长衫,背影挺直,头发梳理得整齐,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专注。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合上册子,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刘法玉的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低低说了声:

“早。”声音中带着刚醒的微哑。

“早。”鲍天和的声音平和,带着晨起特有的清润。

他站起身,将小册子放在床头。

“醒了就起身吧,该去食堂了。吃完早饭,还要去上课。”

“嗯。”

刘法玉轻声应道,也连忙掀开被子下床。昨夜那尴尬的讨食经历,在晨光中回想起来,依旧让她耳根发烫,但看到鲍天和那副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那份羞窘也奇异地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亲近感。

他们二人作为父母约定的“准夫妻”,在这短短时日中,一同经历了长途的“绑架”(对她而言),一同面对新环境的无措,一同分享了深夜的一碗“神奇面条”……这些共同的经验,像无形的丝线,在两人之间悄然连接。

两人简单洗漱,一同走向食堂。

早饭是金黄的小米粥、清脆的腌萝卜条和杂粮馒头。刘法玉吃得很香,晕车的不适早已无影无踪。

在食堂,他们又遇到了云舒和崔宏志。云舒热情地招呼他们同桌,关切地问刘法玉身体如何,还叽叽喳喳地介绍哪个窗口的咸菜最爽口,哪个窗口的粥熬得最稠。

崔宏志则在旁边憨笑着附和,偶尔插科打诨。

一顿平常的早饭,在轻松甚至有些热闹的氛围中结束,让刘法玉对“集体生活”有了更具体的感受。

饭后,他们再次来到那座由旧仓库改造的巨大“培训中心”。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嗡嗡的议论声比昨天小了些,许多人的脸上少了初来时的茫然与躁动,多了几分沉静与思索,显然昨天的“聚光成火”一课,给许多人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今天的第一堂课,是“基础文化课”。讲课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岁、面容斯文严肃的中年男教员。

课程内容极其基础,从最常用的几十个汉字开始,配合着一种被称为“拼音”的奇怪符号来标注读音,然后是十以内的加减法。

对鲍天和这个曾经的“万年书院”士子、自幼饱读诗书经史的“少主”而言,这些内容简直如同儿戏。

他甚至不需要听讲,只扫了一眼发到手里的、印着“人、口、手、上、中、下”等大字和对应拼音的《扫盲识字课本(第一册)》,以及那几张写着“1+1=2”之类题目的算术纸,便已了然于胸。当教员在黑板上写下“人”字,并带领大家跟读“r-én,人”时,他几乎没有犹豫,便举起了手。

“报告教员。”他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课堂里响起,清晰而平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咬字,“学生鲍天和。这些蒙学内容,学生幼时已习,可否申请免修此课,或进入更深阶段的学习?”

他的举动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从灾荒之地逃难而来、大字不识一个的流民学员,投来惊讶、羡慕甚至敬畏的目光。

一些同样粗通文墨的士子或江湖人,也若有所思地看向他,有人眼中流露出不服,有人则暗自点头。

讲台上的教员倒也没有生气,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鲍天和身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安东府吸纳的人员三教九流,其中不乏读过书的人。

他放下粉笔,走到鲍天和桌前,和蔼但带着审视地问道:“哦?你识字?识得多少?算术也会吗?”

鲍天和站起身,微微欠身,态度恭敬但语气平静:

“回教员,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学生曾粗略通读。术算之法,也略知一二。”

他没有夸耀,只是陈述事实,但这话里的分量,已让周围不少倒吸凉气。

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这可不是“识字”那么简单了!

教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一张稍大的纸,上面用白话文写了一段关于新生居“劳动纪律与奖惩条例”的短文,约百余字,其中有一些“定额”、“绩效”、“消费券”等新名词。他将纸递给鲍天和:“念一下这段,然后说说大致意思。”

鲍天和接过,快速浏览一遍。个别词汇确实陌生,但结合上下文并不难理解。他清了清嗓子,用清晰而略带抑扬顿挫的声音,将那段文字流畅地念了出来,虽然“绩效”、“消费券”等词的读音略显迟疑,但整体无误。

念完,他稍作停顿,便用自己的话,将条文里关于“按时出工、完成定额可得基本工分和消费券,超额有奖,消极怠工或违反纪律要扣罚”的核心意思,简洁明了地复述了一遍。

教员点了点头,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他又随口出了几道稍复杂的算术题,比如“甲乙二人共同工作,甲每日可得工分八,乙每日可得工分五,七日后二人共得多少?”“若一套被褥需消费券十五点,现有券四十二点,可购几套?余几点?”

鲍天和略一思索,便对答如流。

“很好。”教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对鲍天和道,“鲍天和,你的文化基础确实远超本期扫盲班要求。你可以免修基础文化课。”

“等下课后,你去教务处找李干事登记一下,他会根据你的具体情况和文化考核结果,安排你进入更合适的班级,或者直接考虑工作分配。”

“多谢教员。”鲍天和再次欠身行礼,坐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周围更多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羡慕、好奇、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有些空落。

这些他视为呼吸般自然的学识,在这里成了一种可以兑换“特权”(免修)的“资本”。这感觉有些奇异。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刘法玉,也微微红着脸,举起了手。

她的声音比鲍天和小得多,但足够让教员听到:“报告教员……学生刘法玉,也……也识得一些字,会些简单算术……可否……”

教员看向她,态度同样和蔼:“哦?刘法玉是吧?你也测试一下。”

他换了一段更短、更简单的文字让刘法玉读。刘法玉虽然紧张,但读得很认真,虽然有些字音不太准(她学的是南方口音官话),但意思理解没问题。算术也通过了基础测试。

“嗯,不错。刘法玉,你也可以免修基础文化课。等下课后,和鲍天和一起去教务处找李干事。”教员微笑道。

刘法玉松了口气,脸颊微红地坐下了,悄悄看了鲍天和一眼。鲍天和也对她微微点头示意。

接下来的时间,对他们两人而言,变得有些无所事事。他们看着讲台上的教员继续耐心地、一遍遍地教那些可能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流民学员认读“人”、“口”、“手”,看着他们笨拙地跟着念,在粗糙的草纸上歪歪扭扭地描画。

那种巨大的差异感,让鲍天和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父亲鲍意迁麾下那些虔诚却大多愚昧的信众,他们同样不识字,将所有的希望和恐惧都寄托在“真佛”身上。

而在这里,这个被父亲斥为“魔窟”的地方,却在系统地免费教这些最底层的人识字、算数,试图让他们掌握理解世界和扞卫自身权益的最基本工具。

这其中的反差,让他对父亲一直灌输的理念,产生了更深的厌恶。

基础文化课(对其他人而言)结束后,鲍天和与刘法玉按照指示,找到了位于培训中心旁边一间小平房里的“教务处”。

里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套袖、看起来十分干练的老者,正是李干事。

李干事很忙,桌上堆着厚厚的表格和名册。他听完两人的情况,又简单询问了几句,比如籍贯、年龄、过去大致做什么等等。

二人都不想再把自己是被“杨社长亲自千里迢迢请来相亲”的事情拿出来说,这样虽然可以获得一定的关照,但是造成尴尬气氛着实令人难堪。

于是,鲍天和自称是关中士子,游学途中遭遇变故,流落至此。

刘法玉则含糊地说自己是南方小户女子,家中遭灾,与亲人失散。

李干事没有深究,只是在本子上记录着。

“鲍天和,你有功名在身吗?”李干事问。

“未曾应试。”鲍天和如实回答。

他虽然作为读书人,有志于此,但“大乘太古门宗主之子”的背景,自己那疑神疑鬼、狡兔三窟的父亲也不可能让自己这唯一的儿子,随随便便去参加科举,进入朝廷视野。

“嗯。有这份学识,很难得。”李干事看了看记录,“咱们新生居现在各处都缺有文化的人。你原来读书,是喜欢在屋里看书,还是也愿意跟人打交道?”

鲍天和想了想,认真答道:

“学生……性好静,喜读书。若能从事与书籍、文字相关的工作,是最好。”

他想起了安东府那座藏书丰富的图书馆,心中仍存着一丝向往。

“图书馆的司书(管理员)?”李干事翻了翻手边另一本册子,摇摇头,“图书馆编制早就满了,暂时没有空缺。而且那边要求对图书分类、编目有一定了解,你可能还得从头学起。”

他沉吟片刻,又道:“不过,咱们子弟学校那边,一直缺好的文化课教员。”

“尤其是高年级,需要能教《语文》、《算术》甚至初步《常识》的老师……”

“你有底子,学东西快,去教孩子们识字读书,应该没问题。而且教书育人,也是极有意义的工作,能为咱们新生居培养未来的栋梁。你觉得怎么样?”

鲍天和愣了一下。

教书?教那些……像年纪不一、可能非常顽皮的孩童?

这完全是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但“教书育人”、“培养未来栋梁”这几个字,又莫名地触动了他心底某种属于读书人本能的责任感。

他想起之前任清雪,以自身经历说的“聚光成火”,或许,教孩子们识字明理,也是一种“聚焦”力量的方式?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但凭安排。学生……愿意试试。”

“好!”李干事在本子上重重一勾,又看向刘法玉,“刘法玉,你呢?识字,会算账吗?”

刘法玉有些紧张,小声道:“会……会一些简单的账目。也……会女红。”

“嗯。”李干事打量了她一下,这姑娘容貌出众,气质文静,不像干惯粗活的样子,“咱们这边文职岗位也不少,像文书、档案、宣传科,还有各厂矿、机关的办公室,都需要能写会算、细心的人。”

“不过这些岗位待遇其实不如真正干活的人。目前竞争也比较激烈,要看具体哪里缺人。或者,你对什么工作比较感兴趣?”

刘法玉没想到会问自己的兴趣。

她认真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初到安东府那晚,在供销社橱窗外看到的那些琳琅满目、色彩鲜艳的商品,还有那瓶神奇的橘子汽水。

那些东西,对她这个从小生活在清规戒律中的“圣女”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羞怯但清晰的期待,小声道:

“我……我想去供销社,可以吗?我想知道,那些瓶瓶罐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好东西,是怎么卖出去的。”

这个回答让李干事和鲍天和都愣了一下。

在常人看来,供销社售货员虽然也是正式工作,但比起坐办公室的文员,似乎不那么“体面”,需要整日在柜台里抛头露面,接触三教九流的顾客,必须随时笑脸迎人,还要算账、搬货,比较辛苦。

李干事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哈哈,想去供销社?有意思。行,供销社那边也缺人手,尤其需要细心、耐心、态度好的售货员。”

“你模样周正,说话也清楚,去试试倒也不错。不过可要想好了,站柜台里待客可不轻松,碰到难缠的顾客也得有耐心,可不能发脾气。”

“我不怕辛苦。”刘法玉连忙道,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我就想去那儿。”

“好,那就这么定了。”

李干事大笔一挥,在两人的表格上分别写下“子弟学校文化教员(试用)”和“供销社售货员(试用)”,然后盖了个章。

“根据规定,新职工都要经过三个月的上岗前实习锻炼,表现合格才能转正。”

李干事还是从一堆文件里找出了二人在新生居的最早出入记录,作为职责,他需要确认二人的真实身份。而这份记录自然又是你身边那位图省事的封下菊写的,记录里直接将二人定性为“情侣”。

“你们俩住在一起?是‘情侣’吗?那安东府社区这边可没有合适岗位……”

老头子看得一愣,表示你们怎么不早说。

“那就只能都被分配去图满江东岸的满东县了。那边不比安东新城这边热闹,都是些工坊和各种学究云集的学舍,比较缺你们这种识文断字的人。”

“鲍天和去满东县的职工子弟学校报到,刘法玉去满东县供销社。满东县是咱们重要的工业区,虽然条件比府城这边艰苦点,但更能锻炼人。”

“今天午饭后就有去那边的通勤火车,你们回去收拾一下,带上行李,午饭后到培训中心门口集合,有人送你们过去。”

工作,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分配好了。两人都有些恍惚,向李干事道了谢,走出教务处。

站在培训中心外的阳光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新生的期待。

“鲍公子,你要去当老师了。”刘法玉轻声道。

“嗯。刘……刘姑娘,你要去卖东西了。”鲍天和也有些不自然地回应。称呼从“刘小姐”变成“刘姑娘”,似乎更符合这里的环境。

“也不知道,那些孩子……听不听话。”鲍天和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

“肯定会听话的,”刘法玉安慰道,眼睛弯了弯,“你这么有学问,又……又这么和气。”

鲍天和脸微微一热,没接话。

他们回到“丁字七号”楼那间只住了一夜的“情侣宿舍”,默默收拾起简单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日用品,还有那本《职工手册》。

云舒夫妇听说他们下午就要走,很是不舍,云舒还塞给刘法玉一小包自己晒的果脯,让她路上吃。

崔宏志则拍着鲍天和的肩膀,大咧咧地说:

“兄弟,好好干!当老师好,受人尊敬!以后我们夫妻有了孩子,也送你那儿念书去!”

下午,一辆带篷的大车停在培训中心门口,车上已经坐了些同样被分配去满东县的新职工。

鲍天和与刘法玉爬上后车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大车将他们一同送到了安东府城里,燕王府门前的火车站,通勤列车就在等待他们到来。

赶大车的人出示了证明,车站也没阻拦众人上车。

很快,火车发动,驶出安东府城区,上了通往图满江大桥的铁路。

车厢里颠簸摇晃,尘土从敞开的窗户里钻进来。但两人都望向窗外,当列车驶上宽阔的图满江大桥时,看着脚下浑浊汹涌的江水,和对岸渐渐清晰、矗立着许多高大烟囱的建筑群,他们二人知道,一段未知的全新生活,真的开始了。

满东县与安东府主城仅一江之隔,但氛围迥异。

这里没有安东府城外新生居社区,那相对规整的街区和相对多样的市井生活,目光所及,更多的是整齐划一、样式简单的红砖或灰砖宿舍楼,以及大片大片的厂房。

街道上行人不多,且大多步履匆匆,穿着统一的蓝色或灰色工装,表情严肃,与江对岸社区街上相对松弛的人流形成对比。

负责接待他们的干部是个面色黝黑、话不多的中年人,将他们带到一栋编号“戊字三号”、看起来和安东府那边几乎一模一样的四层宿舍楼前,交给楼管员,便匆匆离去。

楼管员是个面容和善的大婶,看了看他们的介绍信和分配单,又看了看两人年轻的面孔,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也没多问,直接给了他们三楼一间宿舍的钥匙。

“三楼,306。两人间,被褥家具都是现成的,缺什么可以去楼下保管室登记领。”

“食堂在楼后头,水房和厕所每层楼尽头都有。明天一早,拿着介绍信各自去单位报到。”

大婶交代得很简洁。

两人道了谢,提着行李爬上三楼。用钥匙打开306的房门。

房间的格局、大小,甚至家具的摆放,都与他们在安东府住过一夜的那间“情侣宿舍”几乎一模一样。

两张并排的单人木床,中间一个床头柜,靠窗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墙面刷着白灰,同样简陋,但还算干净。只不过这里的电灯不是桌上的台灯,而是选在头顶的一个光秃秃的吊灯。

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环境,鲍天和与刘法玉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

没有初到安东府时的尴尬与无措,也没有被人强行“配对”时的羞愤与荒谬。

这一次,两人眼中都浮现出心照不宣的淡淡笑意,那笑意里,有对命运奇妙的感慨,有对新环境的坦然接受,也有一种……“又来了”的无奈与默契。

“看来,咱们跟这种‘待遇’,是分不开了。”鲍天和开了个玩笑,语气轻松。

刘法玉也抿嘴笑了,脸颊微红:“嗯……既来之,则安之吧。这里……好像比安东府那边安静些。”

“也……更像个干活的地方。”鲍天和补充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林立的烟囱和厂房。

两人各自选了床(依旧是鲍天和靠窗,刘法玉靠墙),简单收拾了一下。

满东县的气氛似乎也影响到了他们,让他们没有过多交谈,只是安静地整理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方小小空间。

休息了半日后,第二天清晨,两人早早起床,在楼后食堂吃了早饭——和安东府差不多,但似乎更简单实惠些。然后,便按照指示,分别前往各自的单位报到。

鲍天和拿着介绍信,找到了位于厂区边缘、一栋相对独立的二层小楼——满东县子弟学校。

学校不大,只有两排平房教室和一个不大的土操场。

校长是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私塾先生,姓陈。

陈校长看了介绍信,又简单问了鲍天和一些经史问题,对他扎实的功底很满意。

“鲍公子,欢迎你啊!咱们学校现在正缺高年级的文化课老师。你先带这些孩子的《语文》和《算术》,每周十八节课。这是教材,你先熟悉一下。”

陈校长很和气,但也透着教育工作者的严谨。

“孩子们……可能比较皮实,你要有点耐心。咱们这里不兴体罚,讲究说服教育。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鲍天和接过那几本纸张粗糙、但印刷清晰的《语文》和《算术》,郑重地点了点头。

刘法玉则找到了位于厂区中心、一栋刷着白灰的两层砖楼——满东县供销社。

这里主要都是面对职工日常消费所需,比江对岸的各处供销社小得多,但货品同样琳琅满目。

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精干利落的女干部,姓孙。

孙经理打量了一下刘法玉,对她清秀的相貌和文静的气质似乎挺满意。

“刘姑娘啊,欢迎!咱们供销社是直接为厂矿职工和家属服务的,态度一定要好,手脚要麻利,账目要清楚……”

“你先跟着王姐熟悉一下货品、价格和收钱找零。咱们这儿工作时间长,站得久,要能吃苦……”

孙经理说话语速很快。

“我能吃苦。”刘法玉认真地说。

就这样,在抵达满东县的第三天,鲍天和与刘法玉,正式开始了他们在这片陌生工业土地上的“新生活”。

两颗年轻而彷徨过、挣扎过的心,在这片充斥着机器轰鸣与工业气息的土地上,各自找到了一个确切的微小支点。

他们即将面对的,是顽皮孩童的挑战,是挑剔顾客的考验,是日复一日的平凡工作,也是在这个崭新世界里,寻找自身位置与价值的开始。

旅程,刚刚拉开序幕。

虎州这边,你伏在一株老柏树茂密的树冠中,身形与枝叶的阴影完美融合,气息早已用“神之权柄”完全掩盖。

下方,那座名为“白虎书院”的院落静卧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墙黑瓦,飞檐斗拱,格局方正,透着一股经年书院特有的肃穆与清寂。

朗朗的读书声从前院和中庭的讲堂中隐隐传来,是《论语》或《孟子》的章句,年轻士子们拖长了调子的吟诵,在寂静的乡野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表象如此。但在你那无孔不入的神念笼罩下,这座书院内里的一切,都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前院中庭,一切如常。

数十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年轻学子,在几位同样穿着儒袍、但气息平常的夫子带领下,或高声诵读,或伏案书写,或皱眉苦思。偶尔有仆役端着茶水,悄步穿行于廊庑之间。

看起来,这确实是一所治学严谨、与世无争的乡间书院。

但你很清楚,这朗朗书声,不过是遮掩内里腥风血雨的一层薄纱。

你的神念轻易穿透了重重屋舍墙壁的阻隔,“看”到了后院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里气氛森严,明哨暗桩遍布,几乎每一处看似寻常的厢房、库房甚至柴房内,都蛰伏着气息不弱、目光警惕的高手。

他们沉默地擦拭着兵刃,盘膝调息,或通过隐蔽的孔洞观察着书院外围。这些人的修为大多在玄阶中品到玄阶上品之间,人数约在百人上下,显然是一支精锐的护卫力量。

但其他跟随鲍意迁从落雁塬赶到这里的真正坛主和长老,并不都在此处。

显然,鲍意迁行事极为谨慎,不会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不会让重要的武力核心暴露在可能的风险之下。

这白虎书院,是他的指挥中枢,也是他抛在外面、一个看似无害的诱饵。

载着明愠和王妙的黑篷马车,并未驶向书院气派的正门。

它绕到书院侧面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停在一扇极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后门前。赶车的汉子跳下车,有节奏地叩响了门环。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里面闪出两名黑衣汉子,目光如电,快速扫视了马车和周围,确认无误后,才将门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明愠率先下车,他脸色依旧阴沉疲惫,但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开门的两名黑衣人,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妙跟在他身后下车,她低着头,脚步似乎有些虚浮,仿佛近乡情怯,又或是心中充满了不安。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闪入那扇小门。

马车随即驶离,消失在草木之间的茫茫乡野之中。

王妙和明愠在那两名黑衣人的“护送”下,沉默地穿过几重同样有暗哨把守的庭院和回廊,最终来到了后院最深处、也是守卫最为森严的一间大静室门外。

静室内部空间宽敞,但陈设极为简单,甚至有些空荡。地上铺着深色的蒲团,空气中弥漫着有些陈旧的檀香味,还混合着一丝属于许多武者长时间聚集后产生的浑浊内息。

此刻,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十几名或坐或立的高手,如同雕塑般分列静室两侧。

他们年龄不一,打扮各异,有僧有道,有俗家打扮,但无一例外,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开阖间精光隐现,周身气息沉凝如岳。仅仅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十几股强大的气场便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无形力场,压迫着静室内的每一寸空气。

这些人,修为最低的也是地阶中品,更有数人已达地阶上品乃至巅峰,是鲍意迁此刻还能掌握的核心武力,也是“大乘太古门”残存的高端战力。

在静室最深处,主位的蒲团上,端坐着一个身穿青黑色半旧儒袍、头戴同色方巾的中年文士。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肤色黑黄,留着三缕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属于高手的凌厉气息。

他看起来,就像天下间成千上万、在乡间塾学或县学中教授蒙童、拿着微薄俸禄、日子清苦、性格可能还有些古板迂腐的穷酸教书先生。

“现世真佛”——鲍意迁。

一个将疯狂野心包裹在最正统儒家外衣下的魔头。

他常年以“归昌县教谕”的身份潜伏,暗中掌控着“大乘太古门”这混杂了宗教、武力与野心的邪教组织。如今,组织里连续出了四大明王皇宫折戟,佛母潘舜依叛逃,多个分坛被你端掉等诸多不顺,他本人也成了缺乏足够权威的光杆司令,急需一场胜利来重掌一切。

在鲍意迁的下首左右,分别坐着两人。

左首是一位身披一袭质地华贵、颜色鲜艳如火的红色袈裟的年轻僧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顾盼之间风情流转,竟比绝大多数女子还要妩媚动人。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碧玉念珠,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笑意。

正是“大乘太古门”中地位超然、以“拈花一笑,魅惑众生”闻名的“拈花尊者”。

右首则是一位身材高大魁梧、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僧袍,但并非“大乘太古门”制式。老者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气势沉雄如山。

这是另一位德高望重的“明镜尊者”,以刚正不阿、佛法精深着称。他不爱说话,喜欢沉默地暗中观察,是鲍意迁最放心的亲信。

禅垢(王妙)在两名黑衣人的示意下,独自一人,踏入了这间气氛压抑到极点的静室。

“吱呀——”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

就在门扉合拢的刹那,静室内所有人——包括闭目养神的鲍意迁——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剑,充满了审视、怀疑、惊愕,以及深深的警惕。

王妙,不,此刻她是“禅垢”。

在踏入这扇门的瞬间,她便将属于“王妙”的所有软弱、犹豫,以及对你的复杂情感,尽数压下。脑海中只剩下你反复交代的“剧本”,以及那股为了儿子王彬、也为了自己渺茫生路而不得不拼死一搏的决绝。

她仿佛被这十几道凌厉的目光刺穿了灵魂,身体剧烈地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她那双之前总是在你面前含着风情的凤眸,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却因极致的恐惧而急剧收缩,里面倒映着静室内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冰冷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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