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婉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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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强撑着笑意,柔声道:“皇上圣明,襄妃聪慧,自然知道分寸。温宜公主是皇上的骨肉,皇上疼她护她,臣妾看在眼里,也替公主高兴。”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股翻涌的寒意死死压了下去。她抬起头,迎上皇帝那双满是疲惫与算计的眼眸,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她不能就这么看着。
“皇上……”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字字清晰,“襄妃……虽然从前有过错,可她到底是为了温宜公主,为了皇上。她这些年,对温宜公主的疼爱,臣妾看在眼里,那不是假的。”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他那双幽深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如炬地锁住年世兰的脸,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他太了解年世兰了,她向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曹琴默背主求荣,将她害得那般惨,她怎么可能轻易释怀?
“世兰,”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曹琴默背主求荣,将你害得那般惨,你难道……就不恨她吗?”
年世兰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她。他要看她是不是还在记恨,是不是还会因为私怨而容不下一个“有功之臣”。她太懂皇帝的疑心了,若是此刻她说一句“恨”,皇帝便会觉得她心胸狭隘、善妒记仇,连襄妃都容不下,那她年世兰在这后宫里,便也失去了容人之量。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深吸了一口气,迎上皇帝的目光,老老实实地答道:“臣妾本来是恨的。”
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对她的坦诚并不意外。
“但……”年世兰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咬了咬唇,继续道,“但臣妾看着温宜公主,便觉得襄妃再坏,对温宜的那份心却是真的。她从前依附臣妾,是因为她位分低微,没有靠山,若不依附,她和温宜公主早就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就算她揭发臣妾,也不过是想给自己和温宜挣一条活路。”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只是定定地看着皇帝:“皇上,襄妃再怎么说,也是温宜公主的生母。温宜公主还那么小,若是没了生母……皇上忍心吗?”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床帐上,忽明忽暗。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年世兰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世兰,你倒是替她求起情来了。”
年世兰低下头,轻声道:“臣妾不是替她求情,臣妾只是……只是觉得,温宜公主不该失去生母。”
皇帝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世兰,朕对温宜……终究是有愧的。”
年世兰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皇帝望着帐顶,目光有些涣散,像是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锦帐,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朕从前亏欠她良多。她刚出生时生母位分不高,朕又……又不得不防着襄妃。这孩子从小在宫里长大,受了多少委屈,朕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年世兰,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朕想着,等温宜再大些,朕要亲自给她选一门好亲事。不能委屈了她。”
年世兰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柔声问道:“皇上心里可有了人选?”
皇帝微微颔首,细细与她商议起来:“朕看岳钟琪的幼子不错。岳钟琪忠心耿耿,战功赫赫,他家的门第配得上公主的身份。那孩子朕见过,性情稳重,是个可托付的。温宜若是嫁过去,既有尊贵的婆家,又不至于像朝瑰那般远嫁受苦。”
年世兰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说着,心里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弥补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给温宜选夫婿,不是因为父爱,而是因为愧疚。他用一门尊贵的婚事,来填补自己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亏欠。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柔声道:“皇上想得周全,岳家世代忠良,温宜公主若是嫁过去,定能一生安稳顺遂。”
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年世兰看着他沉睡的面容,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眉宇间的褶皱里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算计与疲惫。她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踏进翊坤宫时,也是这样一副模样——眉目舒展,笑意温和,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都与他无关。
可如今,他连自己的女儿都要防着,连自己的枕边人都要试探。这深宫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猜忌与凉薄。
年世兰轻轻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拂过他额前微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皇帝今日这番话,看似是对她坦诚,实则是在敲打。他告诉她,连襄妃这样为他出谋划策、亲手扳倒旧党的人,他都从未真正信任过。那她年世兰呢?她这个曾经为他倾尽所有、如今却只能靠装乖卖巧才能在这深宫里苟延残喘的女人,又算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养在笼中的鸟,主人偶尔会逗弄两下,赏些米粒,却从未真正打开过笼门。她以为自己是他的世兰,是他在这冰冷皇位上唯一可以卸下防备的港湾。可如今她才明白,他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殿外更鼓敲过三下,夜色已深。年世兰坐在榻边,听着皇帝绵长的呼吸声,心中却再也无法平静。她想起襄妃跪在冰冷金砖上时的模样,想起皇帝轻描淡写提起朝瑰和亲时的神情,想起他今日对她说的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她心上剜了一刀。
她忽然明白,这深宫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过是皇帝手中的棋子。襄妃是,甄嬛是,允礼是,连她年世兰,也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皇帝用温情织就一张网,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却又用猜忌与防备,将这张网越收越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在掌心掐出的月牙形痕迹已经不见。她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淡,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皇上……”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皇帝没有应声,只是在睡梦中微微侧了侧头,仿佛本能地寻着那熟悉的气息。年世兰唇角微扬,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她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柔声道:“臣妾永远都不会背叛您。”(我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太多遍,多到连自己都快要信了。
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床帐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窗外月色如水,翊坤宫的夜,静谧而温存,却又暗藏着不为人知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