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重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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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还是没有醒。
两百年的时候,婉宁的魂魄终于开始重新凝聚。
那些散了太久的意识碎片,像碎裂的镜子被一片一片地拼回去,每一片都带着模糊的光。
我感觉到她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像一粒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在黑暗中伸出了一根细细的根须。
两百八十年的时候,她第一次“碰”到了我。
不是手指的触碰,是意识的触碰。
她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幼猫,在黑暗中茫然地摸索,忽然触碰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那是我,是我两百年如一日在她体内流淌的精魄。她本能地朝那个温暖靠过去,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握住她的手,比任何时候都紧。
三百年。
三百年后的某一天,婉宁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是空洞的、涣散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了很久,瞳孔才慢慢聚焦,认出了守在床边的那个男人——他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多了几道沟壑,可他的眼神还是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里面全是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光。
“爹……”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琴弦,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施佩恩哭得像个孩子。
他趴在床边,把脸埋进婉宁的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
三百年的寻找,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绝望和希望,全都在那一声“爹”里化成了眼泪。
婉宁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会哭成这样。
她伸出手,笨拙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安静地待在她的身体里,像一条潜入了深水的鱼,无声无息地看着这一切。
秘术融合的过程中,我和婉宁的意识之间,不知不觉地打开了一条通道。
不是刻意的,也不是任何人力所为——两个魂魄在同一个躯壳里共生了三百年,就像两条河流汇到了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哪段记忆是谁的。
婉宁开始能感觉到我的记忆。
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碎片——一片雪,一簇火,一双苍老的手。
后来那些碎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连贯,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长卷,将我的六十年一点一点地铺在她的眼前。
她看到了那个少年,十六岁的模样,拿着一把刻刀,对着一块紫檀木认真又笨拙地比划。
她看到了那个青年,牵着丝线在戏台上翻飞,木偶在他指下顾盼神飞,台下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看到了那个中年人,鬓边生出第一根白发,抱着木偶在无人的荒野里一步一步地走,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
她看到了那个老人,佝偻着背,在一个雪夜里把木偶搂进怀里,说“烧了你,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她看到了那场大雪。
那间破庙。那堆熄灭的火。
她看到了木偶跪在老人冰冷的身体前,木质的眼眶里涌出黏稠的树脂,一颗一颗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她哭了。
不是用我的泪,是用她自己的。
温热的、咸涩的眼泪,无声无息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打湿了枕头。
“姐姐,”她在心里轻轻叫我,声音有些发颤,“他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个人是雕刻我的人,是牵动我丝线的人,是陪伴我六十年的人。
可他也是我永远再也见不到的人。
“你很想他,对吗?”婉宁又问。
我沉默了很久。
“……嗯。”
就这一个字,婉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
三年前,一个和尚挡在了施婉宁身前,面对一头炼虚后期的妖兽口颂佛号,让施婉宁先跑。
婉宁看着这个不自量力的和尚轻笑一声,然后她在心里对我说:“姐姐,这个小和尚挺有意思的。我们可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从那个和尚从树丛里冲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眉眼。
他的鼻子。
他的嘴唇。
他念经时微微皱起的眉心。
他挡在婉宁身前时那个笨拙却倔强的背影。
我看过六十年。
六十年,日日夜夜,丝线之间,戏台之上,风雪之中。
那是他的脸。
不是那个佝偻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是最初的最初,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郎。
那个手拿刻刀、对着紫檀木认真又笨拙地比划的少年郎。
那个在戏台上笑得像个傻子、说“爱,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的少年郎。
那个在雪夜里把我搂进怀里、说“烧了你,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的老人。
他回来了。
他变成一个小和尚,出现在这片开满了野花的山坡上,挡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面前,面对比他强大得多的妖兽,嘴在念经,一步不退。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像是决了堤。
这一次不是树脂,是婉宁的眼泪。
我的悲伤太浓烈了,浓烈到连婉宁的身体都无法承载,它们从她的眼眶里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姐姐?”婉宁在心里慌了,“姐姐你怎么了?”
她不知道我怎么了。
她看过我的记忆,她知道那个雕刻我的人长什么样子——可那是一个老人的脸,佝偻的,白发苍苍的,布满皱纹的。
她不知道他年轻时的模样。
可是我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
“是他,”我在心里说,声音抖得几乎无法成句,“婉宁,是他。他回来了。”
婉宁怔住了。
然后她也看出来了。
那个和尚的眉骨,那个小和尚的鼻梁,那个和尚笑起来时嘴角微微歪向左边的方式——和婉宁记忆里那个少年的轮廓,一点一点地重合在了一起。
她没有再问什么。
她擦干了眼泪,握紧了剑,站到了那个和尚身边。
“小师父,”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你叫什么名字?”
和尚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姑娘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却还在笑。
“贫僧了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