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重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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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他说,“路上跟你细说。”
我没有问去哪里。
反正我本来也没有方向,反正我本来也只是一具游荡了几十年的枯木。
有人牵着我走,总比自己一个人走到天荒地老要好。
他叫施佩恩。
在路上,他断断续续地告诉我,他有一个女儿,叫施婉宁,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人。
“三十年前,”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仇家寻上门来,婉宁中了一掌。”
婉宁没有死,但也和死差不多。
那一掌打碎了她体内大半的生机,经脉寸寸断裂,魂魄涣散,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随时都会灭。
施家用尽了一切办法。族中长老以秘术吊住了她的命,可那也只是吊着——她能呼吸,心跳还在,可她的意识沉入了最深最深的黑暗里,怎么唤都唤不醒。
“这些年,我走遍了天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找那些拥有灵性的木系精魄。只有精魄入体,才能慢慢修补她破碎的经脉,才能让她醒过来。”
可是那些精魄要么太弱,要么太散,要么根本就是死物。他找到过几枚,勉强能维持婉宁的生机,可那些精魄没有意识,进入婉宁体内之后就那么散着,像一团无根的浮萍,怎么也融不进她的血脉里。
婉宁的身体像一块干涸的田地,雨水落下来就流走了,存不住,也吸收不了。
“她需要一枚有主意识的精魄,”施佩恩低头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一枚会主动融入她身体、会主动帮她修补经脉的精魄。”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我想让你,住进婉宁的身体里。”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挣扎,没有犹豫。
“你的精魄虽然弱小,”他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是怕我反悔,“但是你有自己的意识。只要你愿意,施家的秘术可以将你与婉宁的魂魄暂时绑定在一起。你的意识可以带着精魄,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经脉,帮她修补那些碎掉的地方。”
他顿了顿。
“等她好起来,等她的意识恢复了,你就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到时候,我可以让你附在她的身体上行走——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她不会介意的。”
他说得很急,像是在拼命向我证明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可我注意到他始终没敢看我的眼睛。
“她要是醒了,”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就能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儿了。”
我没有犹豫太久。
本来就要死的小精怪,能再多帮一个人也不错啊。
我抬起右手,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好。”
施佩恩看着我写下的那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那些眼泪淌过他憔悴的脸颊,滴在我焦黑的手背上。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
我不知道他在谢什么。
我只是一个木偶,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的木偶。
施佩恩带我回来的时候,门房怔了许久,显然没想到他这次回来得这么早。
长老们施了三天三夜的秘术。
秘术开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从头顶到脚尖,每一寸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我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混沌而模糊,像是被丢进了滚水里,又像是被甩上了九重云霄。
疼。
原来木头也是会疼的。
那种疼不是皮肉撕裂的疼,是魂魄被一点一点地从寄居的躯壳里剥离出来的疼。
我像是被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入,每一根针都在慢慢地把我的意识从木头的纹理里往外挑。
我几乎要撑不住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碎掉的时候,一只手握住了我。
不是施佩恩的手——那只手更小,更软,更凉。像是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轻轻柔柔地触碰着我的意识。
那是施婉宁。
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精魄、什么是秘术。
她只是在昏迷了三十年之后,第一次感知到了除自己之外的另一个存在——于是她本能地、小心翼翼地向那个存在靠了过去。
我握住了她的手。
秘术在这一刻完成了。
我的精魄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出了木质的躯体,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缕烟,飘飘荡荡地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最终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那片黑暗很冷,很静,像是一个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地方。
可是在这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微弱的光点,像一粒沉在深海底的珍珠,发着淡淡的光。
我朝那个光点走过去。
走了很久,也许是一瞬,我不知道。
那个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我看见了——那是一个女孩。
她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长发散落在肩上,整个人蜷缩在黑暗里,像是睡着了。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她的脉搏还在,细若游丝,却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醒了,”我在心里说,虽然她听不见,“醒了就好。”
———
秘术成功之后,施佩恩告诉我,我需要做的就是慢慢地、一点点地将我的精魄渗进施婉宁的经脉里。
这个过程急不得,快了怕她承受不住,慢了也没有用。
好在我有自己的意识,我可以控制分寸,可以感觉哪里堵了、哪里破了,就多花些力气去修补。
我像是一条细细的溪流,无声无息地在她的身体里流淌。
碎掉的经脉一根一根地接上,那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有时候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经脉,我要花上整整一年的时间才能将它重新贯通。
破裂的脏腑更慢,一寸一寸地愈合,像蜗牛爬过青石板,留下的痕迹几乎看不见。
一年,十年,百年。
施佩恩每天都来。
他坐在床边,握着婉宁的手,给她讲外面的故事。
讲山上的灵桃三百年一开花,他亲眼看着花苞绽开又落下,反反复复看了许多次。
讲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天雷劈了,又从根部发出了新芽,现在已经亭亭如盖。
讲他这些年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讲着讲着就沉默下去,沉默很久,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有时候他会跟我说说话。
问我累不累,问我需不需要歇一歇。
我没办法回答他,只能在婉宁的手心里轻轻画一个圈——这是我告诉他“还好”的方式。
一百年的时候,婉宁的经脉接好了大半。
她的心跳变得沉稳有力,面色从苍白如纸渐渐浮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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