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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绝境终的微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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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夕阳沉得缓慢,把旺牛村后方的山岗染成一片滚烫厚重的橘红,漫天霞光压在连绵的黄土坡上,连干枯的野草都被镀上一层灼热的金边。

王婷孤零零坐在光秃秃的山岗最高处,双膝紧紧抵着胸口,双臂死死环住腿弯,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双清亮的眸子空洞地望着西沉的落日,半点神采都无。

山风卷着细碎的枯草碎屑,一遍遍扫过她洗得发白的知青布衫衣角,刮得衣料微微翻飞,可她浑身僵硬,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彻底陷入了死寂的沉沦里。

她身侧不远处,李在然静静坐着,手里捏着一根自制的赶羊鞭,古朴简陋的鞭身被常年握持摩挲,磨得油光发亮,原本粗糙的麻绳棱角尽数磨平。

鞭身缠绕的旧布条,是他拆了知青院废弃的旧粗布褂子撕出来的,层层缠紧防滑,边缘早已被风雨日晒泡得泛白起毛,摸上去粗糙硌手,却格外扎实耐用。

他今日在公社中学上完全天的课程,本该得以休息,却被强行安排值守放傍晚的羊群。

名义上是让他将功补过、弥补往日过失,可整个旺牛村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这就是赵家父子蓄意找茬的刻意刁难,没人敢明说,却人人心知肚明。

山岗上的风愈发凉了,吹得周遭的荒草簌簌作响,沉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良久,王婷才终于轻轻开口。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晚风,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怅惘,带着濒临崩溃的脆弱:

“前几天夜里我躲在宿舍偷听广播,无意间听到一件事,陕西有个高中生,是难得的历史奇才,初高中年纪就写出了专业的历史书稿,还得到了业内前辈的高度认可。”

“可就是这样天赋出众的人,偏偏在高三那年跳楼自尽了,遗书里写得清清楚楚,他的死不怨父母、不怨师长、更不怨社会,只是解不开心里堆积的万般困惑,撑不住无尽的精神内耗。”

她微微停顿,眼底漫上浓浓的无力与茫然,轻声追问:“你说,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是不是从来都身不由己?世间一点风吹草动,就足以把我们裹挟,像洪流里的泥沙,只能随波逐流,半点都无法自主超然?”

李在然闻言缓缓扭头,目光精准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清晰捕捉到了她眼底彻底的消沉。

往日的王婷,温柔却有筋骨,哪怕日子再苦、压力再大,眼底始终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从来不会这般颓丧迷茫,仿佛丢了所有支撑。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鞭身起毛的布条,动作缓慢沉稳,语气平淡却通透:“太过聪慧敏感的人,最容易困住自己。他们看得比常人远,想得比常人深,能窥见普通人看不到的世道无奈,自然要承受双倍的煎熬。”

王婷依旧垂着眼,视线死死钉在落日余晖浸染的远山,声音沉沉往下坠,带着深深的共情与悲凉:“那个孩子也是如此。他通读史书,看透了岁月更迭里,人在大势与困境面前,渺小如蝼蚁,万般努力,很多时候终究无能为力。”

李在然轻轻叹了口气,晚风掀动他的衣角,眉眼间藏着历经世事的沧桑:“天妒奇才,通透的人,从来都活得最累。他们要对抗的从不是外界的风雨,而是自己内心的万千纠结。”

王婷骤然抬头,通红的眼眸直直盯住他,眼底交织着极致的绝望与不甘,声音微微发颤:“难道人活着,注定要经受百般鞭打吗?不管是皮肉之苦,还是心口之痛,无一幸免?”

李在然没有立刻应答,只是沉默片刻,抬眼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青山,暮色沉沉,山河静默。

少顷,他才缓缓开口,字字沉稳有力:“除非彻底归隐山林,与世隔绝,熬得住常人扛不住的孤独寂寞,否则,凡尘世人,无人能逃。”

王婷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暗了下去,声音轻得近乎破碎:“那这些无尽的鞭打,到底有什么意义?人活着,难道就只是为了苟延残喘,勉强活命吗?”

李在然微微沉吟,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语气笃定坚定,带着穿透迷雾的力量:“活着的意义,是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人生从不是苟且偷生,而是为自我价值而活,前路再黑、磨难再多,也要咬牙奔赴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王婷轻轻摇头,头颅沉沉垂下,细碎的呢喃满是疲惫与绝望:“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人活着,还不如街边的猫狗自在。不用思虑万千,不用忍辱负重,不用受无尽委屈,无忧无虑,随性而生。”

李在然眯起眼眸,落日的余晖温柔落在他眉眼肩头,洗去几分疲惫,留下满目沧桑通透,缓缓道出人间真相:

“巷子里的野猫,一生自由无拘,却无半分归宿,刮风下雨只能蜷缩墙角忍冻挨饿,颠沛流离。”

“院墙里的家狗,三餐温饱、有屋可栖,安稳无忧,却终生低头看人脸色,不得随性。”

“人生本就是选择题,无论怎么选都有遗憾,不完美,才是生活的常态。世间最苦的字,偏偏拼成了人的眉眼五官,生而为人,本就难逃苦字。”

话音落定,李在然缓缓起身,手腕轻轻一抖,赶羊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啪”的一声脆响,清亮地穿透山间晚风。

方才两人静坐闲谈的间隙,几只调皮贪玩的小羊羔,竟偷偷脱离了羊群,朝着远处幽深的大峡谷窜去。

那片峡谷荒草丛生、乱石密布,是村里人人避讳的险地,常年盘踞着毒蛇野狼,一旦羊羔深入,绝无寻回的可能。

他不敢耽搁,抬步快步朝着羊群逃窜的方向追去,背影消融在漫天霞光里。

山岗上只剩王婷一人,李在然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字字句句,都狠狠撞在她紧绷的心上,泛起阵阵酸涩酸楚。

她抬手,随手折断身侧一根干枯的荒草杆,干枯的草杆水分尽失,脆得一碰就断,断面细碎干涩,落在黄土上格外刺眼。

她捏着细细的草杆,无意识地在脚下松软的黄土坡上轻轻勾画,心里反复琢磨那句“人的五官拼成一字”。

一笔,一画,横竖撇捺缓缓落下,凌乱的线条在黄土上慢慢成型。

待到最后一笔收尾,一个清晰工整的“苦”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王婷浑身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口骤然收紧,瞬间读懂了李在然话里的深意。

原来他从不是劝慰她苦难虚无,而是告诉她,人生来皆苦,众生皆苦,可再苦再难,也只能咬牙熬下去,绝境之中,自有生机。

温热的泪水瞬间冲破桎梏,蓄满眼眶,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砸在干燥的黄土上。

滚烫的泪珠落地无声,转瞬就被干裂的泥土彻底吸干,不留半点痕迹,如同她日复一日咽下的委屈与心酸。

这一年的初春,来得格外迟缓,凛冽寒冬迟迟不肯褪去,刺骨的寒意盘踞天地,迟迟不肯消散。

转眼二月末,早已过了立春时节,可大地依旧一片萧瑟死寂,看不到半点复苏的绿意。

田埂地皮被冻得坚硬龟裂,踩上去咔咔作响,一脚踏下去就是一个深浅不一的冻土坑,寒风如利刃割面,吹得人脸颊生疼、双耳发麻。

春耕农时不等人,哪怕天寒地冻,村里的农活依旧如期展开,半点不敢耽搁。

社员们个个裹着厚重的旧棉袄,紧紧缩着脖子,弯腰在田里刨土开荒,双手裸露在寒风里,冻得通红僵硬,指尖泛着青紫,口鼻间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冷风中。

王婷待在大队办公室里,看似清闲,实则度日如年,远比下地劳作更加煎熬。

只因大队主任赵子豪,总借着谈工作、安排任务的由头,刻意凑到她身边纠缠骚扰。

他的眼神黏腻猥琐,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来回打量,说话阴阳怪气、荤素不忌,每一个字都让人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她实在不堪其扰,宁愿受皮肉之苦,也不愿再受精神羞辱,索性主动请缨,跟着一众社员下地刨地挣工分。

如今她的户口、粮食关系全都落在了旺牛村,早已无退路,只能和普通村民一样,靠下地劳作、挣工分勉强度日。

日子一天天煎熬度过,王婷的心里愈发焦灼慌乱,整日坐立难安,满心都是高考录取的消息。

前几日,胡伟从外地寄来了书信,信中字字真切,说他和妹妹胡悦已经顺利完成高考体检,只要体检合格,就坐等录取通知书落地。

可唯独她,半点消息都没有,既没有体检通知,也没有任何录取音讯,仿佛被彻底遗忘。

这一年的高考特殊,不对外公布分数,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一纸通知书,有信即是新生,无信便是彻底留在穷乡僻壤,永无出头之日。

她本想靠着下地劳作避开赵子豪的纠缠,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就被赵子豪强行召回大队办公室。

借口冠冕堂皇,让她专职撰写大队各项工作材料,实则是不想给她半点喘息之机,执意将她掌控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自此,王婷再次坠入无尽的纠缠与刁难之中。

赵子豪每日阴阳怪气、言语施压,句句带着威胁逼迫,还刻意压榨使唤她,端茶倒水、扫地除尘、整理台账,杂活累活全都推给她。

更过分的是,他时常故意临近深夜安排繁重的书写任务,逼着她熬夜加班,意图耗尽她的心力,磨平她的棱角,逼她低头顺从。

为了躲避羞辱,王婷只能想尽办法周旋,要么早早锁死宿舍房门,独自熬到深夜,要么绕道跑去翠翠家暂住避难。

哪怕多走几里漆黑夜路,多受几分奔波劳累,她也心甘情愿,只求能躲开赵子豪的龌龊算计。

她的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自我打气的字句,绝境之中,她从未放弃希望,日夜期盼通知书到来,期盼彻底逃离这片泥潭,早日与胡伟团聚。

可她的退让、隐忍与妥协,非但没有换来半分安稳,反而让赵子豪愈发肆无忌惮、得寸进尺。

那日公社来人视察,王婷按规矩负责端茶倒水、接待来客,刚将水杯递到赵子豪面前,变故骤然发生。

赵子豪趁着近身的瞬间,指尖粗糙油腻的掌心骤然覆上她的手背,刻意摩挲揉捏,带着令人作呕的触感。

王婷浑身骤然僵硬,像是被毒蛇咬中一般,一股极致的羞耻与愤怒直冲头顶,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又羞又气,心底阵阵发寒,猛地用力缩回手,指尖都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得手的赵子豪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勾起一抹猥琐得意的笑,眼神轻浮又张扬。

王婷再也待不下去,强忍泪水与屈辱,转身狼狈逃离办公室。

身后随即传来赵子豪刺耳张狂的狂笑,还有他对着来访客人刻意炫耀的高调嚷嚷:“你们看,这就是我未来的媳妇,脸皮薄得很,还害羞呢!”

尖锐的笑声像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王婷的心底,让她浑身冰冷、气血翻涌。

她一路狂奔躲进后院柴房后方的阴暗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死死捂住嘴巴,无声落泪。

她不敢发出半点哭声,生怕被赵子豪听见,招来更过分的羞辱与刁难,只能将所有委屈、恐惧和愤怒,全部咽回肚子里。

心底的恨意与无力感交织翻涌,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可她偏偏半点反抗的底气都没有。

谁都清楚,赵子豪的父亲赵大山是公社主任,在这片地界一手遮天、权势滔天,寻常百姓、下放知青,无人敢招惹赵家父子。

她不是没有动过反抗的念头,数次路过公社派出所大门,她都脚步顿住,心底涌起告状的冲动。

可理智瞬间浇灭所有冲动,她太清楚现实的残酷。

赵大山一手把控公社上下,派出所的人谁敢得罪顶头上司?就算她鼓起勇气告状,非但讨不到公道,反而会打草惊蛇。

届时赵子豪撕破脸皮,不再伪装,只会对她变本加厉地报复,做出更过分的龌龊之事。

不敢深想下去,光是脑补后果,就让她浑身发冷、瑟瑟发抖,只能咬着牙咽下所有委屈,默默转身离开。

她心里清清楚楚,赵子豪之所以还留有几分表面分寸,只是笃定了她逃不掉,认定她早晚是自己的人。

而这个荒唐的定论,源头竟是当初她为了拖延纠缠、争取时间,无奈许下的口头期限。

她当初承诺,等高考出结果、拿到录取通知书,便给赵子豪一个答复。

她本以为这是脱身的缓冲之计,却没想到,反倒成了赵子豪肆无忌惮、步步紧逼的最大底气。

唯一的慰藉,是这个期限里,赵子豪明面上不敢太过出格,让她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与安全。

可这种悬在刀尖上的安稳,太过脆弱,让她日夜提心吊胆,每一天都活得煎熬窒息。

所有的委屈、恐惧、羞辱,她全都死死藏在心底,半个字都不敢对外言说。

尤其是对胡伟,她更是闭口不提。

她怕胡伟猜忌,怕他心生芥蒂,怕他误会自己不洁,更怕两人来之不易的真挚情谊,被这些肮脏龌龊的人事彻底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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