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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人生启蒙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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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九月背着半旧的帆布背包,踩着满脚细碎的黄土,鞋底沾着田间干涸的泥块,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他刚风尘仆仆赶回知青点,后背的粗布褂子被一路的汗气浸得半湿,黏在脊背上又闷又痒,连一口喘气的功夫都没给自己留,就撞上了公社一年一度的全国人口普查。

普查员是公社里的干事,黝黑的手腕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毛巾,肩头挎着一只印着**红色宋体“人口普查专用”**的棕色人造革皮包,边角磨得微微起毛,是公社里统一配发的老物件。

对方就在知青点夯土夯实的院子里,搬来两张斑驳掉漆的旧木桌拼在一起,摊开厚厚的牛皮纸登记表,蘸着墨汁的钢笔搁在砚台旁,有条不紊地挨个登记户口信息。

四周围满了闲来无事凑热闹的本村村民,还有一群刚下乡没多久、满心新鲜的年轻知青,人声叽叽喳喳吵成一片,孩童的嬉闹声、大人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把简陋的知青点烘得烟火气十足。

轮到程九月登记的时候,他往前挪了两步,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指腹蹭过钢笔光滑冰凉的金属笔身,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拘谨。

这支英雄牌钢笔是他高中时期省吃俭用,攒了整整半年早点钱、零花钱才买下的宝贝,笔帽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发亮。

它陪着他熬过三年动荡的特殊时期,见过城里的街巷烟火,如今又跟着他一路颠簸,扎根到这交通闭塞、黄土漫天的偏远山村。

程九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手腕稳稳发力,在表格“年龄婚配”一栏里,一笔一划工整写下“22岁,未婚”五个字,字迹端正有力,透着常年读书的书卷气。

他刚轻轻放下钢笔,笔尖残留的墨汁还在纸面上微微晕开,周遭瞬间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啧啧惊叹声,密密麻麻的议论声立刻将他包裹住。

“啧啧,真是稀奇,都二十二了还没说上对象?”

“这年纪在咱们村里,妥妥的大龄后生喽!”

“还是正经的高中生,有文化的人,咋到现在还没成家?”

四面八方飘来的议论声裹着浓烈的乡土气息,混杂着纯粹的好奇、长辈式的惋惜,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探究打量,黏在程九月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程九月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里暗自犯着嘀咕,一时竟分辨不清,这些人的议论,到底是惊奇他的年纪,还是感慨读书人不急婚嫁,亦或是带着几分看异类的戏谑。

周围人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像是细密的针,轻轻扎得他浑身僵硬,只能故作镇定地站在原地,不敢抬头对视。

直到夜里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跟同屋的知青闲聊唠嗑,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彻底懂了众人诧异的缘由。

在这个物资匮乏、观念传统的年代,在这片封闭落后的农村,二十二岁还未曾定亲婚配的单身汉子,简直是十里八乡都难找的凤毛麟角。

村里的本地小伙子,普遍十七八岁就被家里安排定亲,十九、二十岁便早早娶妻生子,扛起家庭重担。

像他这样二十二岁,年纪偏大、身形挺拔、样貌周正,却依旧孑然一身的年轻男人,属实太过少见,也难怪会引来全村人的围观议论。

放眼整个下放公社,这批新来的知青里,虽说所有人都是未婚的身份,但论年纪排序,程九月稳稳坐稳了“老大哥”的位置。

当初刚来公社报到那天,所有下乡知青尽数聚集在大队部的黄泥院子里,等候队长统一分配生产队和落脚的住处。

彼时的年轻知青们个个眉眼青涩,眼底藏着对未知生活的懵懂兴奋,把下乡插队当成一场新鲜历练,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不停,满心都是对未来的粗浅憧憬。

人群里不知哪个脑子活络的知青,提前找公社干部讨来了完整的知青名单,高举着泛黄的纸页高声吆喝,提议大家按年龄排辈分、认兄弟,往后在乡下也好互相帮扶、抱团取暖。

众人瞬间一哄而上,挤挤攘攘围在一处比对年纪,喧闹声灌满了整个大队院子。

程九月凭借二十二岁的年纪,在一众十五六岁、十八九岁的年轻知青里脱颖而出,毫无争议地拿下了所有人公认的“老大哥”头衔。

此后不管是稚气未脱的小姑娘知青,还是朝气蓬勃的年轻男知青,见了他都会恭敬又亲切地喊一声九月哥,口吻熟稔,透着十足的信任感。

可没人知道,程九月能坐稳这个老大哥的位置,从来不止是靠年龄优势。

同期下放的知青,大多只有初中学历,不少人甚至只念过几年私塾、识得几个简单汉字,文化底子薄弱。

唯独程九月是正经高中毕业,还在城里经历了近三年的世事历练,见过的世面、沉淀的心智,远比同龄人成熟通透,行事稳重周全。

当初他本应跟着前几批知青一同下乡,却因为报名流程出了意外岔子,层层手续耽搁,硬生生错过了批次。

几番拖延之下,他最终落在了最后一批下放队伍里,比大部分知青晚来了许久,也正因这几年的蹉跎,让他成了知青堆里最年长的存在。

从来到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他就被动扛起了知青老大哥的责任,事事要多担当、多忍让,半点不敢松懈。

而真正打乱程九月平静插队生活,让他日日窘迫、避之不及的人,是生产队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妇女队长扈三婶。

扈三婶本有自己的姓氏,可嫁入扈家后,因丈夫排行老三,村里人图省事,久而久之就统一喊她扈三婶,没人再记得她原本的名字。

她今年刚过三十,中等个头,身形微胖匀称,常年下地劳作练出紧致的体态,褪去了小姑娘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妇人的丰润风韵。

一张圆脸常年挂着爽朗热情的笑容,嗓门洪亮通透,说话干脆利落,走起路来腰杆挺直、步步带风,是村里公认的热心肠、大忙人。

尤其擅长牵线搭桥、撮合姻缘,村里大大小小的未婚男女,她都默默记在心里,谁家孩子适龄未嫁、未娶,她比当事人父母还要上心。

经她亲手撮合促成的婚事,遍布整个公社,足足有二三十对,是远近闻名的金牌红娘。

程九月这种二十二岁的大龄未婚知青,在她眼里就是最急需解决的“重点婚配对象”,初见的第一眼,就被她牢牢记在了心上,挂在了嘴边。

程九月刚来插队没几日,还没彻底适应农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枯燥劳作,手上磨出的水泡还在隐隐发疼,就猝不及防迎来了扈三婶的连环灵魂盘问。

那天傍晚收工,夕阳把天地染成一片橘红,他扛着锄头从田里归来,浑身沾满泥土和草屑,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蹲在知青点门口的石阶上,掬着凉水洗了把脸,凉意还没浸透皮肤,一道洪亮的女声就骤然在身前响起。

扈三婶迈着大步,风风火火走到他面前,双手随意背在身后,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开门见山,半点铺垫都没有。

“小程,婶问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程九月猛地一愣,慌忙放下水盆站起身,指尖还沾着微凉的水珠,姿态规矩又拘谨,老老实实应声回答:“三婶,我今年二十二。”

扈三婶眼皮微微一挑,目光上下来回打量他,从端正的眉眼、挺拔的身形,看到干净利落的穿着,眼底的笑意更深,追问得更急切了。

“都二十二了?那有没有定对象?城里有没有处得好的姑娘?”

“没、没有对象。”程九月脸颊瞬间发烫,一层绯红迅速爬上耳根,他窘迫地低下头,连声音都不自觉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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